正文 第十一章

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還是虛無縹渺的夢境?難道是一個久藏內心深處的夢終於飄出腦海,在眼前形成了幻覺?還是自己明明睜著眼睛卻睡著了,並就此沉入了虛幻世界?

新燃起的線香的味道飄過鼻尖,柏木宏之眨了眨眼睛,清醒了。剛才舅舅還坐在身邊,一個勁兒地說著安慰的話。舅舅是個老煙槍,邊說邊不停地抽著煙。

如果這幅守靈的光景是夢境,那舅舅也只是幻覺的一部分。可是,宏之的校褲上留有舅舅掉下的煙灰,用手一撣,便散成一攤灰白色的污跡。

舅舅剛才確實在這兒。

你可要挺住啊。

你得幫助爸爸媽媽度過難關。畢竟他們現在只有你一個孩子了。

柏木家的孩子只剩我一個了。留在世上的是我,不是卓也。

他走了。

今晚守靈一夜,明日舉行葬禮。葬禮結束後,棺材運到火葬場,他會成為骨灰。柏木卓也便就此消失於人間。

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死了。

「宏之。」

聽到喊聲抬頭一看,來人是舅媽。她匆匆忙忙地從走廊上跑來。

由於穿不慣和服,她的步伐顯得很吃力。

「到親戚那兒去吧。再過十五分鐘,守靈就要開始了。」

宏之將目光落在手錶上。液晶屏幕閃爍著,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舅媽明明是來叫人的,卻在宏之身邊坐了下來,還喘了口粗氣,或許是腰帶勒得太緊了吧。喪服通常會比較顯瘦,穿到舅媽身上卻正好相反,撐得鼓鼓囊囊的。

親戚中的女性都哭得雙眼紅腫。舅媽也不例外,甚至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孩子,你沒事吧?」

被她這麼一問,宏之垂下雙眼,盯著褲子上的白色污跡。

該怎麼回答?舅媽是不是希望我回答「沒事」呢?也許說「我也想一起死去」才對?

或者乾脆說「該死的應該是我」好了。

「照得真不錯。」見宏之默不作聲,舅媽將目光投向祭壇。她微微抬起下頜,仰視擺放在祭壇中央的卓也的照片。「什麼時候照的?」

遺像中的卓也面無笑容,怕光似的眯著眼睛,臉部扭向右邊。

這張照片像是在本人不注意的情況下抓拍的,看起來還是新近拍攝的。具體如何宏之並不清楚,因為他跟弟弟是在暑假盂蘭盆節那會兒見的面,那時根本沒有家人歡聚一堂的活動,並不具備適宜照相的祥和氣氛。

「小卓他不喜歡照相。」舅媽自顧自地說,「不過這張照得挺好,簡直跟他媽媽一模一樣。你看他的眼睛、眉毛,還有下巴的輪廓。」

宏之頗表贊同。都說女兒像父親,兒子像母親。可宏之哪邊都不像,因此跟弟弟卓也也不像。

儘管如此,我們仍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舅媽心神不定地回望—眼,身下的摺椅在塑膠地面上一滑,發出「咯吱」的響聲。

守靈會場的門依然關著。透過對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不少已經到場的弔喪者。他們相互打著招呼,神情肅穆地眺望祭壇。

儘是些大人。像是察覺到宏之的這一心思,舅媽轉身說道:「聽說小卓的朋友會出席明天的葬禮,好像是學校的安排,因為要來的人很多。」

朋友。他有朋友嗎?腦中自然而然地冒出的這個疑問,讓宏之略感歉疚。對自己的嘲諷言語和眼神,死去的卓也並不會反擊,可正因如此,絕不能單方面地作弄他。

「走吧。我們過去。」舅媽站起身,將手按在宏之背上,催促道。熱量通過掌心傳來。「再難過也要挺住,因為你是長子。」

宏之不聲不響地跟著舅媽來到親戚席位的最前列,坐在深深低垂著頭的雙親身旁。消瘦的母親將手絹按在臉上,默默哭泣。父親則雙眉緊蹙,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

暴風雪中的宿營地——宏之腦海中冷不防地冒出了這樣的情景。父母被暴風雪遮蔽了視野,阻斷了行程,在冷酷無情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拚命在雪地上挖出洞穴,緊挨著躲入其中,忍耐,再忍耐,直到暴風雪過去。

洞穴里並沒有宏之的身影,連這場暴風雪都和他毫無關係。舅媽的哽咽聲依然擾亂了他的心緒。他剛要開口安慰,玻璃門打開了。

弔喪者們紛紛走了進來。

柏木宏之出生於一九七二年五月,是柏木則之和柏木功子夫婦期盼的長子。

那時,一家人居住在則之供職的汽車零件廠的宿舍。宿舍位於琦玉縣久宮市郊外,市立綜合醫院就在馬路對面,十分便利。宏之就出生於這家醫院的婦產科,每當有個發燒肚子痛的小毛小病,也能馬上去該醫院的小兒科就診。宏之上學後參加了當地的兒童棒球隊,每每

有個擦傷扭傷,也會在該醫院的外科接受治療。

同樣出生於該醫院的婦產科,比宏之小四歲的卓也的境況卻大不相同。還在襁褓之中時,他就和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治療感冒引發

腎功能衰竭;中耳炎用藥導致胃痙攣;吃退燒藥後嘔吐不止。如此種種,在治療一種病症的同時,定會引發另一種病症。柏木卓也就像

一台精密機械,輕易碰不得。因此父母作出判斷,要想保證這台精密機

械的順暢運行,附近這家綜合醫院已是力不能及。從那以後,只要聽

說哪家醫院的小兒科不錯,就算要跑到琦玉縣外也會找上門去。當卓

也長到哥哥宏之加入少年棒球隊的那個年齡時,出現了明顯的小兒哮喘的先兆。這進一步加深了父母的煩惱。為了求醫,他們會橫穿東京

都跑去神奈川縣,甚至千里迢迢趕往更遠的地域。

因此,宏之對於這段時間儘是些獨自在家的回憶。至於父母出席學校運動會或棒球比賽的情況,總共只有一兩次吧。

宏之的爺爺奶奶倒是每次必到。父親的老家離他們一家人居住的

宿舍並不遠,步行就能到。每當父母帶著卓也為求醫而出遠門時,就

將宏之託付給爺爺奶奶。低年級時的遠足活動是爺爺奶奶跟著一起去

的;自帶的午餐是奶奶做的;暑假的手工作業則是爺爺幫忙完成的。

可以說,宏之事實上是由爺爺奶奶撫養大的。

在爺爺奶奶家,宏之覺得很自在。父親則之是獨生子,宏之和卓

也便成了他們僅有的兩個孫子,他們自然會關懷備至,疼愛有加。

所以宏之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在和弟弟相關的事情上忍讓三分,

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為了弟弟,忍讓一下吧。

宏之,你可是哥哥啊。

你是哥哥呀,可以忍一忍吧。

是啊,卓也身體差,我必須得挺住。這種想法,幾乎已成為他的本能。

他跟弟弟卓也之間只發生過一次衝突。是的,只有一次。

那時宏之十三歲,卓也九歲。父親從大宮的製造工廠調往總公司工作。當時正是卓也的小兒哮喘最嚴重的時期,家裡經常飄蕩著著一股藥味。弟弟嘴上按著霧化吸入器艱難呼吸時發出的痛苦聲音,令宏之難以忘懷。

按理說,大宮市郊外距離父親工作的地點並不遠,根本用不著搬家。但卓也的健康狀態不太穩定,母親功子想到以後小兒子發病時,丈夫要花近一小時才能趕回來,就心慌得不行。再說,則之這次算是職務升遷,今後各種加班應酬自然會變多,便不可能將全部心思都花在卓也身上,和功子一起到處跑醫院。因此,對丈夫的工作調動,功子心底其實相當不滿。

搬到東京去,擁有自己的居所,一家四口一起過像樣的日子。功子向丈夫展示了光明的生活前景。不久,她的這份強烈願望就變成了現實。

就在則之晉陞一年後的三月,一家人搬進了東京下町的某幢新建公寓。當時宏之十四歲,卓也九歲。於是,就在宏之由初二升初三,卓也由小學四年級升五年級之際,兩人同時經歷了一次轉校。對宏之而言,轉校的時機頗微妙,因為中考的激烈競爭迫在眉睫,他還不得不離開少年棒球隊,即使自己已能夠作為一名正式球員嶄露頭角。

當然,曾為孤獨的自己帶來無限關懷的爺爺奶奶,也一下子離得很遠了。

宏之的內心十分苦悶,儘管他嘴上什麼也不說。

功子對新居十分滿意。雖說最好能搬到市中心,

這樣會離卓也的主治醫生所在的醫院更近一些,但那種地段的房子並非則之的收入能

夠負擔得起的。

於是搬家後,母親開始出去打零工。卓也的小兒哮喘也減輕了

點,主治醫生說,這病在他小學畢業時就能痊癒。事實上,卓也現在

已經很少請病假了。

儘管如此,對於體質羸弱的卓也,還不能掉以輕心。再說,以前

考慮到健康狀況,卓也從不上補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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