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都城攻略 第九章

申時末刻 暮 雨

師亞夫本陣立起三丈高的總帥大纛,發出了紅色信號。從東到西,從城外到城內,傳來數不清的號角聲。徐軍自辰時開始的突襲戰已經完全停止,而周軍自卯時開始的攻城戰也接近尾聲。祁河河水在黃昏到來時微微漲高,原野上的雨變得輕柔,像看不見的手,撫過河岸邊的蘆葦叢,蘆葦花紛紛落入水中,在河道上流淌著長長的白素。整個祁洲平原似乎在低低地嗚咽,卻又聽不分明。徐國已經死去,還有誰會哭呢?

堰都城·內城 純運門

大雨落下來之前,鄭可當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四個時辰,受他直接指揮的四千多名士卒在四里長、兩丈寬的城頭支持了四個時辰,承受了近四萬周軍、百餘門火龍砲暴風驟雨般的攻擊。戰鬥打到最後,城牆的三分之二已經坍塌下去,他手下的武官一個不剩全部陣亡。自那道天雷落下之時開始,敗亡就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了。幾乎就在眼前,他的最後一名部下和一個周軍一起跌下城頭,他近在咫尺,卻來不及伸手拉一把。

六名氣喘吁吁的周軍纏著他,儘管他已如血人一般,然而躺滿他周圍的周軍士卒的屍身對這幾名周軍造成了極大的震懾,他們平端長戟,圍在他身邊一丈開外,可是誰也不敢走近一步。

他們的指揮官就在離這個小小的包圍圈不遠的地方,藏身在一面盾牌後面。他膽子小,從在一大群士卒的簇擁下爬上城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規規矩矩地龜縮在盾牌之後,無論如何也不肯露出頭來。有時候雙方士卒在城頭上的白刃戰趨於白熱化,他寧可退下去,直到戰局穩定下來,才重返城頭。鄭可當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活寶。

然而,眼下他像困在籠子里的獵物,無論他怎麼指揮,如何英勇,動員了一切他能動員的力量,把純運門變成周軍的屠宰場……一次次的反撲,這傢伙一次次又不知從哪裡集結來更多的兵力,不溫不火地跟自己耗,周軍在他的指揮下打得毫無激情,甚至十分地功利,掉頭就跑的場面一再上演,可是一轉過身來,他們又像螞蟻一樣不知疲倦地爬上城頭……鄭可當的部下漸漸地倒下,那傢伙卻像變魔術般不停召來軍隊,客客氣氣地向他挑戰。

內城的攻防戰早已名存實亡了。師仲昶的軍隊是三支軍隊中最後入城的,可是打得勢如瘋虎,攻擊的又是防守相對薄弱的東城景咸、坎離兩門,鄭可當想方設法要去增援東城,卻被眼前這傢伙死死地拖在純運門上動彈不得。東城潰圍後,殘存的徐軍被迫向內宮撤退,準備在那裡進行最後的決戰,北、西兩城陷入大火和重圍中的周軍頓時壓力大減。雖然大火仍舊在持續蔓延,可是城牆內外,到處都已是周軍飄揚的旗幟和震耳的鼓聲。為這場火陪葬的,最後不過是數萬無路可逃的徐國百姓……

鄭可當無數次地望向北門。按照約定,盪意虎的大軍應該出現了……又或者,應該已經橫掃了周軍的大本營,從那裡發出信號……為什麼周軍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北門湧入?盪意虎在哪裡?廉蒼的騎兵到什麼地方了?攻擊還在進行嗎?或者一切實際上已經停止,內宮已被攻破,徐堰王已經……

耳旁一聲大喊,鄭可當乍一回神,只覺右邊身體一陣麻木,一名周軍乘他不備,一戟刺穿了他的右臂,勢頭不減,又貫穿了右胸皮甲,刺入右肋下才停住。那周軍見偷襲得手,不禁大喜,向後猛拖長戟,鄭可當從容不迫,左手接過右手的劍,一劍揮下,將戟砍為兩段,那周軍用力過猛,連退幾步,腳後跟絆在屍體上向後便倒,一聲慘叫,從女牆凹處倒栽下城,頓時無聲無息了。

其餘幾名周軍不由得悲喜交加,連聲呵斥,誰也不敢上前一步。不過鄭可當半身血流如注,誰都看得出他站不了多久了。

鄭可當突然覺得一陣輕鬆,哈哈一笑,將長劍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幾名周軍見狀,齊聲大喊,便要一擁而上將他亂戟釘死,鄭可當大張雙眼,大吼一聲,幾支戟抵到身旁,竟然同時停住,刺不下去。便在這一瞬間,鄭可當從腰間拔出一把長不盈尺的配劍,就地一滾,一名周軍大叫一聲翻身倒下,腳踝處鮮血噴濺,還沒等他喊出第二聲,背後已透出劍尖。

其餘四名周軍齊往後跳,但是鄭可當右手抱胸,在地下滾得更快,一轉眼便又砍倒一人,滾上他的身體,等到再次滾下時,那人同樣胸口狂噴鮮血。這幾名周軍都手持長戟,鄭可當就地滾來,根本不及刺中,便被他滾進了身下的死角。那武官倒是見機得快,大喊:「換劍!換劍!」

三人一怔,立刻又倒下一人,另兩人將手中的戟拋下,伸手拔劍。其中一人剛拔到一半,噗的一聲,一支長戟透胸而過,卻是鄭可當就地揀起他的長戟,反手刺進他的身體。

另一人驚駭之下,竟然怔在當場,那武官大叫:「快跑!」他便轉身奔跑,剛跑出兩步,又是噗的一聲,一柄短劍透胸而過。他大概想也想不到一個已經受傷如此的人竟然在瞬息之間便殺了五人,在原地站了半晌,方才撲倒,手中的劍跌落出去,直落到那名武官的盾牌前。

鄭可當一身是血,從地上半跪起來,嘶聲道:「來呀!拔劍!」

那名武官伸出頭來,看看周圍,又看看鄭可當,想了想,搖了搖頭,又縮了回去。

鄭可當用力撐起身體,但身體如墜冰窟,周身百竅漸漸麻木,只勉強撐起些許,左手便一軟,整個人翻倒在地。

那武官聽見響動,才又露出頭來,神態從容,好像早就知道鄭可當會倒下一樣。

鄭可當躺倒在地,沉重地喘息著。剛才這幾下重手,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那幾名周軍血流如注,他自己的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他躺在地上,視線變得模糊,彷彿一切都在圍繞著他飛速旋轉,頭暈得受不了,閉上眼,周圍的喧鬧迅速離他遠去,只看到在一片漆黑中,無數顆星星在上下飛舞……一會兒,飛舞的星星變成了蘆葦花……春天來的時候,蘆葦花飄得滿城都是……妻在田野里走著……兒子、女兒,一人抓著一大把蘆葦……花飛起來,滿天都是……滿天都是……

他聽見一個人在慟哭,聲音熟悉,是誰呢……

手中的槍一動,他全身一跳,睜開眼來,卻見那武官正踩在他的槍上。鄭可當本能地用力一拖,槍沒拖動,手卻無力地滑了下來。他心裡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

到時候了。真是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那武官也知道他不行了,很從容地把槍拖開,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鄭可當躺著不動,感覺力氣一點點離開身體,輕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將道:「我是周公殿下駕前的車右,宗聰。」

鄭可當微微點頭,道:「……像你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居然一直在最前線作戰……」

宗聰頗有些靦腆地搔搔頭,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攻城,我是第一遭,怕得很。牆高了,我頭暈。可是士卒們已經登上了城牆,我不在這裡,誰來指揮呢?」

鄭可當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回答,閉上眼,喃喃道:「打仗……誰不怕……既然……你害怕……那你……你指揮他們躲在後面,不就行了?」

「我不敢。如果被人告到周公那裡,說我畏戰……」宗聰說著,還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鄭可當哭笑不得,道:「既然……既然……內城早已攻破,你為什麼不搶在……搶在前面,去內宮……內宮裡爭功……在……在這段沒意思的城牆上來回折騰什麼?」

宗聰憨憨地說:「我的任務就是攻下這道城牆。」

鄭可當嘆了口氣,良久才說:「真遺憾。我的任務就是守衛這道牆。」

宗聰看著他慢慢咽氣,臉上十分慚愧,道:「對不住。」

鄭可當哈哈一笑,道:「你的歉意,我心領了。你來把我的頭割下,去向周公領功吧。鄭可當雖然愧對國家社稷,但在你們周人眼裡,總算還值點功勞。」

宗聰搖頭道:「謝謝了。我不殺人取功。」

鄭可當沉默一會兒,才道:「你真有種。那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宗聰道:「你不能死在這裡。馬上就有援軍登城,你是徐軍主帥,又在巷戰中死戰到底,周公不會放過你,一定會摧殘你的身體,讓你死後受辱。」

鄭可當雙眼圓睜,旋即暗淡下去:「死都死了……別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宗聰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大周是禮儀之邦,敵將失足墮車尚且要授人以柄,怎麼可以滅人國而絕人祀,殺其人而銼其骨?我……我當面不敢跟他說,可是我是不贊成的。」

鄭可當突然覺得這人憨直得可愛,道:「那你……你想怎麼樣?」

宗聰轉頭看看四下無人,彎下腰來,抱住鄭可當的身體,用力將他扶了起來。這時候兩人身體相接,如果一刀刺下,決無幸理,他卻毫不防備,將鄭可當連拖帶拽地拉到女牆邊,安放在牆頭凹處。鄭可當全身血已流干,眼睛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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