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都城攻略 第七章

翻車崗 真·王軍本陣

從山上望過去,河西岸原本連綿不斷的諸侯軍大營燈火現在已經熄滅得差不多了,所有移動的燈火都已經轉移到了堰都城下,形成一個獨特的畫面:堰都城中四起的大火越燒越亮,幾乎要到讓那城池熔化的白熱化境地,而圍繞它的卻是越來越黑暗的大地,彷彿是祁河的洪峰將堰都城周圍的原野盡數吞沒了一般。

姬瞞坐在草地上,咬著草根,久久不動。他雖未回頭,卻知道仆熒與封旭二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後背,靜候他歇斯底里大發作。他忽然冷笑一聲,把草根唾得遠遠的,站起來大聲道:「好,好!打得好!徐人,值得孤家一戰!」

「封旭——」

「外臣在!」

「你算得很准吶。那個徐國統帥,現在可打得孤家沒脾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下,外臣的卦相雖然兇險,可是結果……」

「你不用說了,」姬瞞不耐煩地一甩手,「孤家只想知道,那是誰?」

「外臣不知,卦相很奇怪,似乎年紀不大……」

姬瞞皺緊眉頭,撓撓後腦勺,看樣子十分疑惑不解。仆熒屏息靜氣,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草地上踱來踱去,終於忍不住道:「殿下……殿下……請殿下自重,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咱們……現在處境危險,還是向盧封臣發信號吧!再不發信號讓他來護駕,盧封臣怕是要急瘋了……」

「讓他瘋好了。」姬瞞滿不在乎地說,「孤今日偏要好好地看看,堰都城是怎麼被孤家的大軍攻陷的。他和師亞夫既然不同意孤家到前線來,那就讓他們找去。孤家倒還不信了,一個小小的徐國,難道真的能……哼!」

他話是被打斷的。從小山岡的下方傳來一聲呼哨,跟著便是大片急促的馬蹄聲。馬和人都氣喘吁吁,騎馬之人卻仍在不停地促馬前行,聽口氣,卻是徐人的口音。仆、封二人同時臉色大變,卻聽姬瞞憤然罵道:「是誰在底下亂闖亂撞?給我滾開點!」

馬蹄聲頓時停下。仆、封二人魂飛天外,眼看姬瞞還要破口大罵,同時撲上去,一個攔腰抱住一個用長袖兜頭罩住,生拉活拽地扯進了翻車之下,姬瞞勃然大怒,怎奈腦袋被緊緊罩住,連呼吸都艱難無比,只得憤然亂踢亂打,三個人在車下滾成一團。仆熒死死壓在他身上,小聲哭求:「殿下!爺爺!是徐人、徐人!」

姬瞞停了下來,可是只過得片刻,便又開始亂踢亂打。仆熒含悲忍憤,抬起頭來,向封旭使個惡狠狠的眼色。封旭臉色發白,搖搖頭,仆熒已然壓不住,咬牙摸起塊石頭,高高舉起——

「仆熒,你個狗才,你要幹什麼?」

仆熒低頭一看,姬瞞滿臉通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自己衣服下擺里掙了出來,正冷冷地望著自己。仆熒心中悲涼,反手一石砸在自己臉上,頓時鼻血狂噴,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姬瞞從他身下掙出,怒不可遏,下死勁踹了他幾腳,那殺才只是不動。只聽外面有馬蹄和人的腳步聲走近,姬瞞掃了封旭一眼,示意他不可出聲,然後彎腰從車底下走了出去。

他剛一走出,仆熒一骨碌翻身坐起,抹了一把橫流的鼻血,示意目瞪口呆的封旭不要出聲,趴在車把上,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

聽聲音大概有五、六名徐國騎兵馳上山崗,一見到穿著平民服色的姬瞞,便有人厲聲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

另一人大聲道:「管他做什麼?反正不是咱們徐人,快點殺了他,追上大隊!」聲音十分嘶啞,似乎是剛剛才聲嘶力竭地喊過。幾人都氣喘吁吁地表示同意。

封旭手掌一翻,胳膊上的源立刻亮起,仆熒握住他的手,輕輕搖搖。只聽姬瞞連聲道:「各位……各位……」咳嗽幾聲,終於想起該如何稱呼自己,「小……小民雖然不是徐人,卻也不是大周的子民……小民是唐國人。」

「唐國已經在堰王六年被併入徐國,」剛剛那人立刻糾正他道,可是語氣已經一轉,沒有那麼嚴厲了,「你也算是大徐的子民——在這裡做什麼?」

姬瞞道:「是、是。小民離開唐國已經十幾年,尚不習慣以徐人自居……不過小民在徐國有生死之交的朋友,聽說徐國要滅亡了,小民不遠萬里,想趕來見老友最後一面,可惜……已經不能進城,只能在這荒野間流浪,眼看著老友和城池一起化為烏有……」

那人嘆了口氣。盪意虎的大軍中,從各屬國徵調來的人不少,許多都在堰都城中有親屬、朋友。這幾人聽姬瞞說得可憐,想起自己家人朋友的命運,頓時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那人忽道:「咱們不要在這裡耽誤了,廉蒼大人與步軍失散,咱們要趕緊追上去!唐人……徐國還不一定會滅亡!這裡十分危險,你好自為之!」說完連聲馭馬,便要離去。

封旭和仆熒同時鬆了口氣,不由自主身體一軟。突然適才聲音沙啞那人道:「等一下!」

眾人一起停住。姬瞞似乎很慌亂,道:「什……什麼?」

那人不語,只聽馬蹄得得,圍繞著姬瞞轉圈,如果徐人手起刀落,封旭便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了了,可是現在動手已遲,稍不留意便會殃及姬瞞。仆、封二人驚得渾身麻痹,汗如雨下。

那人轉了兩圈,慢慢道:「你是唐國的什麼人?」

姬瞞道:「小……小民是唐國國人。」

「既然如此,為何見到本帥,居然敢挺身而立?」

封旭等看不見外面,這才明白過來,這人顯然等級不低,按禮即便是國人也須在他面前行禮。可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哥周王,姬瞞在誰人面前低下過腰?仆熒心中狂叫不好,握住封旭的手用力一捏,示意他出手,至於是否傷及姬瞞,已是顧不得了。

封旭深吸一口氣,準備發動,卻聽外面靜寂無聲,過了一會兒,那徐國武官道:「罷了吧,看你姿勢動作,不知道離開唐國這些年,都去了什麼窮鄉僻壤,連禮都行不好了。咱們走吧!」

幾騎馬一齊轉身,得得連聲,漸漸遠去,仆封二人搶出車來,只見姬瞞怔怔地背對他們,望著徐人遠去的方向。仆熒衝到姬瞞身後,撲倒在地,瑟瑟發抖,顫聲道:「殿……殿……殿下恕罪!」

姬瞞漫不經心地說:「什麼罪?」

仆熒經驗老到,臉抬起來已是淚光一片,哭道:「罪臣等守護殿下不力,累及殿下向徐國逆臣彎腰,罪臣……」

「沒有的事,」姬瞞道,「適才……我不過是向命運彎了一下腰而已。」

他聲音清朗,全然不是平常嘻笑怒罵的語氣,仆熒不由怔在當場,過了半天才囁嚅道:「殿……殿下……?」

姬瞞眼見那幾騎下到山腳,漸漸地被黑暗吞沒,除了頭盔上翎羽一閃一閃地跳動,再也看不清身形面目,不由得長長地吁了口氣,道:「封旭。」

「外臣在!」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外臣不知。」

「很久以前,有個人對我說,亡國就好像打翻一桶水。亡國之人,就像那四處飛濺的水滴,不知道會滴落到哪裡……也不管如何掙扎,終究難逃蒸發乾涸的命運。今天我總算見到了。」

「外臣侍奉殿下多年。殿下雖然統帥大軍未滿十年,可是所滅之國,何止數十,為何今日會有如此感嘆?」

姬瞞呵呵大笑,望著堰都城的方向,道:「因為說這個話的人,你也認識。便是徐國司城,盪意儲。」

封旭打了個透心涼的寒顫。他倒不是打心眼裡害怕盪意儲,可是想起那個人來,除了寒冷,還能有什麼好回憶的?仆熒追隨姬瞞多年,卻不知道他何時曾和盪意儲見面交談過。

姬瞞眼望大火,臉色越來越是冷峻。仆熒知道他脾氣,這副模樣才是他隱藏的本來面目。不知道盪意儲勾起了這位主子的什麼思緒,竟然惆悵如此。等到他清醒過來,必然深恨自己二人見到他的真面目,說不定便要殺人滅口,惶恐之下,突然大叫一聲。

姬瞞給他嚇得目光一跳,轉生盛怒,道:「你做什麼?!」

「殿下!奴婢舉奏,師亞夫有罪!」

「罪從何來?」

「師亞夫職在中軍,卻放任徐人在縱橫賓士,驚擾殿下,豈得無罪?」

姬瞞正自心煩意亂,給他這一攪腦中更是亂成一團,道:「你……你……個狗奴才!這裡離師亞夫的本陣只有八里之遙,趕快發信號,通知他戒備。」

仆熒主意已定,從容地磕了個頭,道:「奴婢不能奉旨。師亞夫身系殿下安危,卻使殿下受辱!現在他大難臨頭,奴婢決計不向他通報,要死讓他死好了!」

姬瞞本來大怒,當場就要處死這個奴婢,可是聽到最後一句話,頓時轉怒作喜,道:「仆熒,你這殺才,你真有種!好!哈哈!要死讓他死好了!哈哈,哈哈哈!」

落雷坡 王軍本陣

師亞夫望著下跪的傳令官,過了很久才喃喃地道:「這麼說,鄭侯已經撤出營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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