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遮斷 魯軍本陣
繼齊軍、衛軍、紀軍本陣之後,距離最近的隨軍本陣燈火也熄滅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從南向北橫掃祁水西岸的聯軍。隨軍本陣背後是一道叫做「燕宿」的小山岡,翻過這道岡,山東十二國聯軍的主力——魯軍大營便在眼前了。徐軍進展之順利,連廉蒼自己也想不到,魯人自然更無法料想。
然而,出乎徐軍意料的是,魯軍已經準備好了。
六千六百大軍,九十五輛兵車,十五門火龍砲,現在已經轉過頭來,正對準徐人前進的方向,準備予以迎頭痛擊。
在所有的攻城序列中,魯軍是唯一一支承擔戰場遮斷任務的軍隊。師亞夫打仗向來持重,由於此次攻城的戰線總長達八十四里,如此漫長的戰線一旦被人橫掃,後果不堪設想。魯國的任務,就是切斷西部與中部戰線的連接,保護攻城部隊的側翼。在戰前,誰也沒想過這種安排會真正派上用場,但是現在——
「徐人會大吃一驚。」魯國上卿,子·仲孫氏對魯侯道。他的車駕只比魯侯略低一個馬頭,是負責執掌魯侯大纛的中軍主帥。六千大軍以他二人的座駕為中心,整齊地左右排開,長達三里。
魯侯沒有說話,只點點頭。他年紀尚輕,與他的表兄齊侯不同,沒有指揮戰役的經驗,這次作戰實際上還是仲孫氏指揮的。魯侯在戰鬥開始前,只提了一個要求。
「讓所有車騎都點上火,讓徒卒們也把火把點上。」
仲孫氏沉吟道:「主君,恕老臣直言。此刻點上火把,徐人會洞悉我軍的布陣,恐怕……」
「不,」魯侯堅持道,「我們在敵國的領土上與敵軍作戰,靠的是勇氣和義理。現在我們在黑暗中,敵人看不清我們,還以為魯人害怕。點上火把,堂堂正正交戰,才符合我國的禮法。」
仲孫氏深吸一口氣,可是看看魯侯鎮定平淡的神色,又悄沒聲地吐出來,道:「老臣遵命。」
火頭迅速向兩翼蔓延開去。這時候,前方昏暗的山岡上,數不清的火頭也正在冒起,一直蔓延到山岡背後很遠的地方,即使是隨便一瞥,也知道比魯軍單薄的陣形不知多出多少。
「很好。」魯侯拍拍車軾,從容地說,「堂堂正正地打一仗。」
「魯軍由魯侯親自率領,已經列陣完畢!」
廉蒼縱馬躍上山頭,微微吃了一驚。倒並不是因為突然多出一支準備完畢的軍隊擋在路上,而是魯軍點起了數不清的火把,像大地上一道燃燒的河流般橫在眼前。他拉馬在山頂左旋右轉,沉默不語地打量著魯軍營壘。
宋銑上到山頭時,廉蒼臉上已經露出勝利的微笑。
「太年輕了,」他搓著手,輕微地喘息著,試圖平息連續近兩個時辰的長途奔襲與戰鬥帶來的疲乏,「只有這一條薄薄的陣線,還怕人不知道,點著火指示方向,哈!魯侯……」
「大人,小心魯國有詐。」
「魯侯?不會。他想學古之諸侯,堂皇交戰,不失禮節,我們就教教他什麼叫做戰鬥,」廉蒼指著那道火牆,「部隊怎麼樣?」
「有些疲憊,」宋銑自己也在喘息,汗水順著赤金盔流到下巴上,「但是士氣高漲。」
「減員呢?」
「衝擊隨軍營壘時,第七、第八旅損傷嚴重,屬下已經命令他們在後方跟進。其餘各旅損傷都不大。」
「好。通知部隊,就地休整,吃點乾糧,等待一下奄行大人的徒卒。一刻鐘之後,我們用兩千騎做中央突破。」
「大人,這道防線如此脆弱,根本不需要……」
廉蒼舉起手,打斷他道,「我知道怎麼做。到時候,你要等待我的信號。」
「屬下遵命!」
時間緊迫,一刻鐘不到,廉蒼便親自率領兩千騎出發了。
一開始,他效仿魯軍的陣形,將兩千騎排列成長長的一排,每一騎都高舉火把,整齊而緩慢地步下山岡。風從背後吹來,刮向魯軍的正面,兩支光輝燦爛的軍隊在一片靜寂中漸漸靠近。魯軍中擂起戰鼓,咚、咚咚咚,一停三響,這是穩定陣腳的鼓聲,魯軍看來打算承受徐軍的衝擊,然後再反擊。
下到原野,廉蒼開始逐漸提速,兩千騎兵挽韁控馬,保持著隊形的平展……四里、兩里……馬步從行走變成小跑,速度越來越快,放眼望去,無數的馬頭此起彼伏,漸漸有了差距……廉蒼舉起長劍向左右高喊:「保持隊形!保持隊形!」徐軍收緊韁繩,保持齊步並進,馬匹開始喘息,噴吐白汽。魯軍營壘已經在眼前了,雙方士卒的面容已清晰可見。突然,廉蒼長劍向下猛揮,腳下加力,風追放開四蹄,如飛般向前猛衝,兩側的騎兵同時收韁,放緩速度,緊急向中間靠攏……轉眼之間,徐軍陣線如同兩翼快速收起,變成一個緊密的楔形,等到魯軍鼓聲大噪,徐軍已經殺到眼前,轟然一聲,像一把尖刀輕易地洞穿了單薄的魯軍陣形。
仲孫氏反應極快,陣中號角響起,中軍的兩千人、三十輛兵車同時向被突破的營壘收縮,片刻間聚集在破口兩翼的兵車群已經增加到三列之多。徐軍騎兵持續撲向破口處,企圖擴大戰果,將魯軍營壘撕成兩段,但是魯軍在魯侯的親自指揮下,士氣大振,依託兵車作戰,徐軍騎兵速度受阻,根本不能與高大的兵車正面對抗,終於,轟然一聲,突破口合攏,徐軍已無力沖入,只能與魯軍的車陣保持極度靠近的距離,快速地在營壘前往來,試圖找到新的突破口。
穿透魯軍營壘的不到一百騎,遭到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魯軍看似薄薄的一線,其實是所謂「背靠背」的陣線,每一輛車的背後,都有同樣一輛車面向相反的方向,配屬了同樣的徒卒,相當於兩條戰線背靠背地合攏在一起。這樣的陣形只要不被分割,採用騎兵游擊的包圍戰術很難奏效。這是諸侯國在小湯河戰役後新採用的對付徐國騎兵的作法。
廉蒼遠遠地繞開營壘,回到大部隊中間。徐軍圍繞著車陣轉圈,但是再也不敢組織大規模的突破,魯軍在車陣中向騎兵發射弓箭,徐軍落馬者甚眾,但是一旦騎兵落地,魯軍就不再射人。徐軍騎兵只能在一里之外圍著車陣打轉。
形勢似乎倒向了魯軍一邊。魯軍右行司馬、大夫孔慎氏看到徐國騎兵來回賓士,便單車駛出營壘,在陣前斬殺六騎,然後從容返陣,魯軍歡聲雷動。
時間已是午末,仍然看不到太陽,兩支大軍在黑土上來回交戰。徐軍騎兵圍而不擊,這種奇怪的打法終於引起了仲孫氏的警覺,然而已經太晚了。
開戰兩個半時辰之後,由徐軍主帥奄行率領的一萬兩千大軍終於趕到了戰場,並且無聲無息地將整個魯軍營壘包圍起來。直到包圍圈縮小到不到兩里的距離,奄行才令全軍突然點起火把,耀眼的燈火立刻將小平原照得通亮,連遠在二十多里外的師亞夫本陣都看到了這景象。
「魯軍大營——那是什麼光?」
「魯軍有消息嗎?」
「啟稟大人,沒有!」
師亞夫端坐不動,吁了一口濁氣,喃喃道:「精彩!」
三十多騎斥侯飛馳而出,向四個方向散去。本陣中的武官們現在才開始認真考慮前面幾次緊急信號所代表的意義。師亞夫卻不再說話,從座位上站起,穿過亂成一團的武官們,走到大帳的邊上,沉默地凝視著西南方向。
在他對面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雙眼睛同樣在向著他的方向眺望。
「恭喜少主!」都倫大聲道,「奄行大人已經將魯軍擊潰了!」
盪意虎一動不動地坐著,偶爾轉動手中的撥浪鼓,發出空洞的聲響。
「敵人——第二十六組!西南——癸辛,一百丈!」
「火龍砲準備!」
「大人!已經沒有砲彈……」
仲孫氏一怔,幾支箭呼嘯著飛來,他的侍衛顧不上禮節一把把他從車上按倒,啪啪啪連聲,幾名站在車下的侍衛同時痛哼起來。
「敵人——第二十七、二十八組!西南——癸庚,八十丈!」
徐軍似乎沒有按照傳統方式列兵布陣,他們一群群、一簇簇地從黑暗的山脈中出現,一旦進入攻擊範圍便立刻各自為戰地投入戰鬥,片刻功夫,在魯軍營壘前方便展開了數十個徐軍營壘,箭雨從各個方向射來,魯人防不勝防,從前陣到本陣都遭受重大損失。徒卒則以四、五百人為單位,不斷從前後左右出現,頂著魯人的箭逼近車陣。在野戰中,一旦兵車靜止不動,被徒卒包圍,戰鬥立刻便演化為殘酷的營壘爭奪戰。徐軍顯然早有成算,徒卒群猛攻魯國左軍,同時包圍中軍,而騎兵則不斷地牽制魯國右軍,魯國的長蛇陣在數倍於己的敵人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頃刻間,左軍營壘便燃起了衝天大火,戰鬥的嘶號聲越來越響,一千九百人編製的左軍已經到了最後決戰的關頭。
魯侯自己也陷入空前的危機中。他的車右孔仲連已經中箭不治,副車右和仲孫氏一左一右地用盾牌死死拱衛他蹲在車駕下躲避箭雨。四面八方傳來巨大轟鳴、爆響和殺喊聲,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