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麓山合戰 第十章

天近黃昏時 小湯河河洲

伯將趴在地下,幾個時辰以來第一次從頭到腳地出了一口長氣。鴉越香也雙腳發軟,一屁股坐在他身旁。遠遠地聽見河岸上人聲嘈雜,無數齊國士卒的身影冒出,河洲上眾人死裡逃生,都如同大病一場,癱軟在地。

伯將臉埋在地下,覺得全身彷彿被大象踩過一般,半響才道:「巫劫……殿下……已經到了?」

鴉越香像骨頭被抽走了般,一點點滑倒在地上,聲音更是慵懶得像是貼在地面上的:「至少還在百里之外。」

伯將點點頭,道:「我猜也是。」

鴉越香幽幽道:「你今日已猜到不少事情。」

伯將道:「還有許多猜不透、想不通的地方。」

「哦?」

「連我都猜到了,為何盪意儲會裝傻不知?」

鴉越香閉著雙眼,似乎睡著了,過了半天才說:「還有更可怕的事,再借你兩個腦袋,你也想不通。」

「什麼?」

鴉越香連根小指頭都懶得再動彈,微微歪頭朝向數丈之外躺著一動不動的巫如點了點,道:「那個人駕臨中原,身份貴重,如同帝王一般,你知她為何如今倒卧在此,幾乎命喪荒草?」

伯將好奇之心大起,但隨即警覺,王室的秘密不是街頭八卦,知道得越多,厲害關係便擔得越重,當即翻了個身,懶懶地不發一言。

鴉越香輕聲笑道:「你不想知道么?我偏要你知道!今日我們倉促準備,原想引誘盪意儲上當,料他不能穿破齊國大營,只能只身前來,合各族之力,定能擒下他,卻想不到墜入他的奸計,若非你突然殺出,將他的大軍擊退,只怕……你是救了我一命,也救了巫如殿下,更是挽救了周公的大計,跟你說來也不打緊。你道王室此次大舉遠征徐國,真的只是為了平息小國叛亂而已?」

伯將想也不想,道:「不是!」

鴉越香道:「不錯!徐國若只是個普通的諸侯小國,輪也輪不到周公殿下親自帥師遠征。此次遠征,與其說是討逆,不如說是討魔。那司城盪意儲的模樣,你也親眼見到,據說徐君堰也已入邪道——說不定還不止這兩人。徐區區小國,短短十年之間,竟能建起那般巨大的堰都城,沒有說不清的外力幫助,絕無可能。巫如貴為巫族預備長老,卻心甘情願為徐堰賣命,偷竊神器,幸好還未及交出便被發現。只是她拒不透露神器所在,我們又不可能以刑罰加諸其身……哼,我知道你還懷恨我不及時出手,以至齊軍傷亡慘重,可我若不是一直暗藏在側,又怎能及時搶下那半邊神器?」

她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你可知道那神器是做什麼用的?那是上古時蚩尤發動過的虛絕混沌陣所用的陣眼『虛絕』!當年那虛絕混沌陣發動之時,方圓千里,土地陸沉,才有了現在的巨野澤。你想想看,徐國君卿處心積慮要得到這件東西,所為何來?」

伯將聽得心神動搖,忘了自己的立場,道:「難道他們也想要發動那什麼混沌陣?」

鴉越香疲憊地嘆了一口氣,道:「你我自然容易這麼想,可是自來為禍人間的妖怪,其所思所想,哪有這麼簡單?盪意儲實力強橫,卻一直沒怎麼認真對我們痛下殺手,剛剛明明行有餘力,卻裝著不敵巫劫殿下而去——你知道么?」

伯將頓時緊張起來,道:「我有些糊塗——難道那件神器,你沒有從他手中搶下來?」

鴉越香道:「若是這樣,我也不會覺得有何奇怪啦!」伸手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攤在手心裡,道:「你來看看,這是什麼?」

伯將偷眼看去,只見一個小如蠶豆、狀如半邊茶盞蓋的小東西,看不出是什麼所鑄,在她手心裡滴溜溜地轉。

鴉越香眼望著司城盪意儲消失的樹林,壓低聲音,道:「這便是那神器『虛絕』的蓋子。那件寶貝,盪意儲和我一人搶了一半。」

伯將大驚,道:「可是他再三細看,好像認為已經得手了?」

鴉越香苦笑道:「若是能猜到他的心意,他便不叫司城盪意儲了!我看他的神情,應該是知道只得到了一半,不過他嘴上不提,後來發動連環攻擊之時,也象是要將在場人等殺個乾淨,根本不顧及是否會傷到這一半神器,這可就完全不合情理了!」

伯將心道這事來得的確荒唐。盪意儲耗盡人力物力,為的便是這件神器,甚至於連冒死相助的巫如都丟棄不管,可是毫無理由的,拿了一半神器便即離去,這事無論怎麼都說不過去……他沉思良久,忽然想起,徐國發生了如此大的變故,眼看天下便要為此動蕩不安,自己一個齊國新人,無緣無故知道這麼多內情,蹚這潭渾水幹什麼?想起適才,為了拯救軍隊,他親手將劍刺入昆崙山巫族預備長老的肩頭——心頭驟緊,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鴉越香道:「你想到些什麼了?」

伯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為……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伯將指著她的手都在發抖,道:「你、你……你既然身為司衡,那麼大的權利……為什麼非要等到我、我刺她一劍?」

鴉越香展顏微笑,宛如春曉之花,雙眉彎彎,柔聲道:「雖然是司衡,可是以利器加諸巫族預備長老的罪名,這世上也沒幾人擔得起。我負了那麼多責任,你一個堂堂男子,幫我分擔一下有什麼不好?」

黃昏 牛犢崗西側卧牛坪 王軍前陣

在車上坐了幾乎整整一天,姬瞞終於願意下車來走幾步。他背著手,在齊腿深的野草中隨意地走著,只有師亞夫和仆熒兩個人緊緊跟在身後。

姬瞞順手摘下一片草葉,放在嘴裡含著,道:「就是這樣嗎?」

仆熒進前一步,道:「的確就是如此。司城盪意儲中了巫劫殿下百里之外的那一箭,已受重傷,於是不戰而去。鴉越香大人據說也已力竭,所以沒能攔下他。」

「司城盪意儲不是笨蛋,他從前參加諸侯比賽時,箭術也是超一流的高手,不可能不知道那一箭來得有多遠。」姬瞞道,「從容退去,說明他還有實力。為什麼不繼續硬搶?這其中大有問題。」

仆熒連聲道:「是是!」又道,「據封旭奏報,是齊國的伯將用劍刺傷巫如殿下,然後強令他以浮空舟撞擊徐軍,將殿下心愛的『寄雨』……」

姬瞞心煩地一擺手,「住嘴!伯將功大於過,朝廷必有褒獎,你急著下爛葯想幹什麼?巫如待罪之身,只怕返回昆崙山也凶多吉少,伯將保得昆崙山的神器不至於全數落入盪意儲手中,昆崙山怎麼可能怪罪於他。師亞夫——」

「老臣在。」

「伯將在成周的辟雍館學習六藝時,好像是你的弟子?」

「是老臣的弟子。」

「他如何?」

「上馬不能開弓,上車不能挽韁,禮樂也一塌糊塗。」

「這麼厲害?」

「是。老臣的確沒有見過比他更厲害的弟子。」

仆熒聽不懂他二人在說什麼,只好陪著小心跟著。姬瞞忽然抬起頭來,望著落日映照下的妙峰坡,心情大好,問道:「仆熒,你知道姑麓山的後面,是什麼山嗎?」

「奴婢知道,是王屋山。」

「那之後呢?」

「嗯……是祁連山。」

「再以後呢?」

「……是昆崙山?」

姬瞞滿臉譏諷地望著他,道:「昆崙山之後呢?」

「奴婢不知……」

「你個蠢材。山的後面,總還是山罷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