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酉時二刻 牛犢崗西側卧牛坪 王軍前陣
宗聰跳下車,受傷的左腳一抽一抽地疼,一時也顧不上這麼多,幾步搶到姬瞞戎輅前跪倒,大聲道:「回、回殿下、下、咱們把把把……杜宇的腦袋砍下來了!」
姬瞞噗的一聲將口中的茶噴出,胸前頓時一片狼籍。他一巴掌拍在車欄上,罵道:「混賬!」
「是!是是……」
「怎麼死的!」
宗聰使勁咽了口口水,道:「末將——啊不,奴才沒用!」他趴在地下著實喘了幾口氣,才道:「師、亞夫……率六個旅把第八寨圍死了……杜宇想帥軍退到谷內,幾次衝突不成……只得與我軍決戰……奚谷渾大人本來與杜宇一對一單挑,破了他的長槍,將他拉下馬來,拉折了他的右手,砍下他的左腿,這才將他擒住…… 可、可可、這杜宇……寧死不降,乘我等不備,自刎未成,觸柱不死,便用左手摳、摳破自己喉管……」他打了個透心涼的寒戰,倒抽冷氣,繼道:「奚、奚谷渾大人念他忠義,乘他未死,砍下了他的頭顱……」他偷偷看看姬瞞的臉色,低聲道:「徐、徐國敗兵以為杜宇立祀為條件,全部投降……」
姬瞞慢慢坐回,任由仆熒跪著搽拭胸前的湯水,過了許久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杜宇跳樑小丑,不知報效朝廷,跟隨徐堰違逆造反,罪在不赦。居然還敢懼刑怕罰,自尋死路——嘿嘿嘿!」他突然破顏一笑,道:「聽說,杜宇是個禿頭,對吧?」
「回殿下:是!」
「傳令:杜宇乃隨同造逆之二惡,雖死難免其罪。鞭屍五百,頭顱用溺桶帶回京師,身體焚棄,不得歸葬。既然已經答應了要立祀,朝廷不能失信於人,何況是敗兵降俘?就在此地為杜宇立碑,言其罪惡,謚號……彘禿。」
宗聰心下悲涼,倒不是為杜宇,而是自己一天中連接兩次報信,都觸了大霉頭。果然,便聽姬瞞道:「還有——傳令,奚谷渾出身塗炭微賤之輩,朝廷以其稍有微勞,不次超遷,乃不知竭忠盡份,同情敵酋,前敵縱凶,抒為可恨!著除去百夫長之職,降為行伍,隨軍戴罪立功!」
宗聰見提都不提到自己,泫然道:「……奴才……遵命!」
姬瞞看他趴在車下,一身的泥濘,瑟瑟發抖,又笑又氣,道:「蠢東西,誰叫你愛報喪!身為王族旁系,沒見過你這麼沒用、缺心眼的東西!你老子襲有男爵,不是十惡之罪,誰能降你為奴?你今日沖在前面,功勞沒有,勉強算你苦勞,朝廷自然會恩賞的,總算給你老子爭了氣……滾起來吧!」
他轉臉問道:「齊軍方面呢?」
一名與宗聰幾乎前後腳趕到的黑衣騎士磕頭奏道:「盧大人發來消息,他已成功破去敵人在津河谷布下的九宮迷霧,繳獲紫岫凝霧爐一隻。叛賊司城盪意儲出動全部兵力,攻擊齊國大營,現在都在河谷中,已被齊國大軍包圍,不久便可悉數剿滅……不過,齊軍元帥高國仲受霧氣所惑,出兵救援聯軍大營未果,反而使齊軍大營遭到突襲,齊軍右行軍團傷亡慘重,右行司馬谷牧以下三千人陣亡,齊軍只救出了右行輿司馬王子騰等數百人……巫如殿下的情況……眼下還不清楚。」
姬瞞先是聽得一笑,顧謂諸將:「聽這傻瓜說的,繳獲一隻!天下哪得幾隻紫岫凝霧爐呢?」後來越聽越心煩,道:「高國仲老了!竟然會犯這種錯誤,孤的大計若是有什麼閃失,唯他是問——巫如殿下不就在齊軍大營之後嗎,為什麼還沒有消息?」
那騎士回道:「回殿下,王子騰等在齊軍大營纏住叛軍,才讓高國仲率軍合圍,現在還有部分叛軍繼續頑抗,所有的消息都是用煙火信號傳遞。信號里沒有提到如殿下。據稱,大霧散去之時,小湯河方向還有戰鬥的跡象!」
「再探!流水回報!」
「是!」
與此同時 小湯河河洲 八隅禁制
一轉眼工夫,躺在地下的巫族和妖族術士全部躍起,內圈巫族圍成八卦圖形,外圈妖族人也站在五行排列的位置上。幔帳外的妖族人族術士同時發動禁制,只有一兩人沒有站位,搶過去將封旭、伯將等人救起。
司城盪意儲用力掙扎,可是全身好像已經不存在般毫無借力之處。那女子鴉越香冷笑道:「別空費力氣了,這天下第一縛,八隅禁制;又加上五行分魂縛、五鬼奪魄縛,三道禁制,就算你真是法力通天,也休想動一根小指頭。」她的聲音雖然在,可是卻沒有方位感,盪意儲勉強轉動眼睛,也不知道是從哪一人身上發出的。地下還有一個身穿妖族衣服的人躺著沒動,盪意儲忽然心動,嘶嘶聲大作。
鴉越香笑道:「發現了吧?巫族最強的壓魂符咒加在她身上,竟然你也發現得了,果然不愧是與如殿下深交已久。那就給你看看!」
一隻五彩小鳥從旁邊跳出,跳到那躺著的人旁邊,用頭一拱,將她翻轉過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滑落,果然便露出巫如一張慘白的臉,尚帶微微呼吸,兩邊肩上血跡殷然,竟是被刺透了琵琶骨。
盪意儲冷冷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這也不是巫如。」
鴉越香笑道:「哈,你以為我會中你的計?」
盪意儲道:「這不是巫如。」他的口氣又回覆無語感的狀態,彷彿心情已經完全平和下來。鴉越香道:「這個巫如殿下,昨天晚上傷了三十六名各族高手,若非真的巫如,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盪意儲道:「我也正想問你。你以為,只是穿透琵琶骨,便可以隨隨便便的把巫如從八隅禁制中放出來嗎?」
鴉越香一怔。便在此時,地上躺著的巫如突然之間雙眼大睜,離她最近的兩名巫族術士同時悶哼一聲,別人查覺不出什麼,可是盪意儲的左手卻陡地舉了起來。
鴉越香大叫:「小心!」卻見盪意儲左手虛抓,巫如的身體動了一下,眼看便要隨他力量飛起,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練箭也似的從盪意儲背後射來,緊緊纏在他手腕上,盪意儲反應不及,左手被拖得向上一揚,巫如的身體如同斷線木偶一般倒下,在那一瞬間,她突然一張嘴,一道BANNED光芒從她口中電射而出。
在所有人同聲大喊中,另一道電光從地下冒起,飛也似的追上了那道黃光,可是司城盪意儲距離實在太近,那電光追及黃光,已同時落入盪意儲的左手,然而盪意儲卻顯然沒有料到,手指不及捏攏,那道電光又從他手中電射而出,落回地面,連打幾個滾,竟然便是那負魁!
盪意儲右手伸出,一根冰柱從他掌心如利箭一般射向負魁。幾乎與此同時,數道白練旋風般在負魁身旁一滾,霎時形成一道透明屏障,冰柱打在上面,那屏障頓時變成白色,原來竟是水盾受了冰柱寒氣,立時結成冰盾,將那冰柱擋下,隨即被白練纏住,如飛般盤繞數匝,頓時將冰柱絞得紛飛破碎。
這幾下兔起鶻落,快得簡直非人眼所能及,大多數人根本就沒看清,只看見那一圈白練絞碎冰柱後,攸忽縮回,繞著地面旋轉,越轉越快,從地中竟然漸漸升起一個人來,先是銀白色的用幾支角形簪挽起的頭髮,然後是一張明艷照人的臉龐,眸色深藍,膚色淺褐,光潔如玉,嘴唇紅若海棠,唇角微翹,帶著些似笑非笑的模樣。身上的黑衣彷彿未經裁剪,只是兩匹布上下交叉纏繞,腰間用金色腰帶系住,一雙赤足,幾根金色細帶將黑衣下端扎在及踝處,看上去鬆鬆垮垮,似乎隨時也會散開。她身上青氣朦朦,一些細細的枝條纏繞她四肢,不住向上生長,將她帶出,顯然這女子先前竟是使用克制土行的木系法術,藏在地底,這才能躲過司城盪意儲的耳目。
司城盪意儲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便是鴉越香!」
他口氣驚訝之餘,似乎流露出與鴉越香有什麼關聯。眾人都是一怔,還沒想明白他的意思,驀地里盪意儲低哼一聲,眾人頓時眼前都是一黑,只覺全身沉重,四肢失力,如遭夢魘。這感覺不過轉瞬即逝,然而待得眾人回過神來,已來不及反應,從盪意儲身遭爆發出的數十支冰箭「啪啪」連聲,從一眾巫族、妖族術士身上透過。眾人慘叫聲中一起翻倒,速度太快,竟然又完完整整地依陣形躺下,只不過這一次是來真的,三名巫族和兩名妖族術士當即斃命,其餘的也重傷不起,再也沒法發動八隅禁制了。
盪意儲這一擊毫無預兆,竟然轉瞬間便破了八隅禁制。鴉越香人在外圍,受他幽冥之氣壓制不強,只略微一窒便恢複過來,縱身閃過攻擊,白練到處,將冰箭盡數打落。饒是她反應機敏,也嚇出一身冷汗,飄在空中,彷彿沒有重量般,慢慢落地,此時雖無風,那白練卻繞過她雙臂高高飄在身後,在頭頂彎得如白虹般,只偶爾微微飄動。伯將心中詫異,雖然此刻情形極端兇險,卻也忍不住凝目細看,赫然發現那白練竟是極細極密的水珠聚成,可是如同布匹一般凝聚不散,隨她心意地飛來飛去,也不知是煉就的法器,還是她自身能力所致。
鴉越香掃一眼周圍,只有封旭等寥寥幾人躲過了剛才那一下爆擊。她原本對巫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