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稍早一點 迷霧中的津河谷
前面的路幾乎已經不能行走。泥里滲滿了烏黑的血,踩上一腳就往外吱吱地冒,一團黑氣縈繞在灌木和樹榦間。這黑氣與霧氣完全不相融,散發著強烈的血腥臭味,多吸兩口便覺得劇烈的頭暈目眩。
衛離半跪在草叢中,等待盧封臣的訊號。黑氣中隱約有些聲音,囁囁呀呀的,似乎許多人在來回念著幾句同樣的話,但聲音模糊不清,聽上去非人類所發。黑霧象有生命般,隨著那些聲音的韻律不停變化,吹動樹葉、草叢,彷彿一隻巨大的手掌在整個林中不停地撫來撫去一般。
突然,前面灌木叢稍一搖動,衛離劍還沒拔出來,盧封臣已經竄進他的藏身之處,一手把他拔出一半的劍推回原位,另一隻手蒙上他的嘴,免得他喊出來。
盧封臣一臉嚴峻,低聲道:「隔得遠,只能夠簡單地看一下。跟徐逆那孬種說的一樣,有一團形似霧氣的東西,估計就是他所說的紫岫凝霧爐……看守得很緊,但不管怎麼樣,這東西存在一刻,聯軍和貴國軍隊就多一刻危險,咱們就是豁出性命,也得把它拿下。」
衛離道:「好!」
盧封臣從懷裡掏出一張淡灰色的符紙,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符文複雜異常,不像是人族術士所為。他拿在手中,稍一遲疑,又道:「裡面情況很糟糕,貴國的死者不計其數——咱們的兄弟都埋伏好了,如果你不想……」
「我去。」衛離雖然早有預感,聽到這話還是禁不住全身一抖,卻道,「這事不能少了齊國衛離。」
「好。」盧封臣道,「你等我放出煙火信號,立刻含著草藥殺入。裡面一共有三十名徐逆和二十八根旗幟,你殺死附近的徐逆,必須儘快把旗幟一一砍倒,切記,要連根砍倒!」
衛離還未來得及回答,盧封臣已經不在草窩中。衛離探出頭去,只見他如同鬼魅般在一堆堆草窩中快速穿行,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齊軍大營已經破了?衛離接二連三地打著寒戰。自己離開大營,已經四個時辰,帶出來的人一個個消失,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他還是不敢相信,戰無不勝的齊軍會被這小小的徐國打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遠處一個什麼東西被打翻在地,啵的一聲,衛離張眼看時,只見濃密的大霧中突然顯現出一個巨大而通紅的球體,它似乎是在緩慢地擴大,但是衛離卻發現那速度十分驚人,幾乎一轉眼間,厚重的黑霧就被巨大的衝擊波撕得粉碎,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夾雜著碎石泥土鋪天蓋地地砸來,衛離死死趴在地下,等到那衝擊力一過,立刻拔劍躍起,迎著塵土殺進去。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煙塵中閉氣直衝,突然前方煙氣裹挾著一團模糊的身影直撞過來,他閃身避過,卻見那分明是一個徐國官佐,頭盔已被炸得不知去向,滿臉是血。他更不打話,挺劍刺去,那官佐兩眼都是血,已經看不見,反應卻仍是敏捷,劍噗地一聲扎進左肩,他大叫一聲,肌肉用力,衛離竟然一時拔不出來。那徐國官佐右手握著一根鐵槍,橫著便掃過來。衛離臨空躍起,以劍為軸心打了個轉,避過鐵槍,那劍已在徐國官佐肩上剜了個巨大的洞。那人慘叫一聲,翻倒在地。
衛離心知他已無力再戰,落下地便即往前疾奔,煙塵中又有兩名徐人踉蹌而出,他照章辦理,一人一劍放翻在地,腳下不停,殊不料前面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一根灰色木杆,他沖得既快,那木杆裹在煙塵中又完全看不清楚,等到發覺時已經收不住,他大叫一聲,向後仰起,兩腳蹬在木杆,堪堪剎住身形。耳旁風聲掠動,他身在半空中便一劍刺出,對方擋了一劍,低聲道:「自己人!」
衛離這才注意到,二十餘名各國斥侯都已殺入陣中。剛才的爆炸實在威力驚人,守衛的徐軍雖然都是些精英級的高手,究竟身體是肉做的,只剩下不到一半勉強能動的在拚死反抗,眼見馬上就要盡數拿下,可是剛剛那個人只說了一聲便撒丫子狂奔而去,好像在逃避什麼東西。
他持劍凝神細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場地中間有一團巨大的紅色光芒,似乎是某種禁制與霧中水汽相合產生的,光球之內,三個用黑衣從頭籠到腳的人品字形站立著,守護著中間一團看不透的白汽。衛離這才明白剛才那次爆炸何以威力如此巨大,爆炸的衝擊波被防禦禁制重重的反彈出來,威力比普通的爆炸自然要強出許多倍。
周圍如盧封臣所說,有二十幾根旗杆,每一根上都有一根長索與禁制中的白汽相連。他正要仔細找盧封臣所說的齊軍屍體,突然眼角白光一閃,他本能地舉劍一迎,只覺半邊身體一麻,卻見從他眼前跑過去的魯國的孔汲哎喲大叫一聲,被一道閃電打翻在地。
衛離大驚,還好打倒孔汲的閃電並不算太強,他躺在地下破口大罵:「衛離!你他媽的混蛋!站著挨閃電不算,你打老子算什麼?」
衛離還未來得及答應,眼角又是白光一閃,他本能地一擋,又一道閃電打在孔汲身上,頓時沒聲音了。衛離爆出一身冷汗,便在這時,盧封臣從面前飛奔而過,大叫:「快跑快跑!雷光星隕陣會打不動的人!」
饒是衛離反應快,等他開步時又是一道閃電打來,然後轉移到孔汲身上。他一邊跑一邊大叫著問:「不是要砍倒旗杆嗎?」
盧封臣頭髮散亂,身上多處冒煙,氣吁吁地道:「先保住命再說!」
兩人並肩飛奔,跑到下一根旗杆處便同時躍起,從左右兩側滾過,順勢砍在旗杆底部,跟著繼續向前跑。其他人也跟著邊跑邊砍,但腳下的土地異常溜滑,好多人跑著跑著便一個跟頭翻在地下。只要稍一停留,馬上就被旗杆頂生成的閃電打得嗷嗷直叫。衛離跑了半圈,覺得腳下總踩著些軟軟的東西,抽空低頭一看,頓時嚇得當空一跳。
原來盧封臣所說的屍體,全都半埋在血淋淋的泥土中。這些齊國的士卒,大多已在剛剛的爆炸中四分五裂,少胳膊沒腿,一個個張大了嘴,僵直地看著天空,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幾百具。
衛離大喊:「怎麼會有這麼多齊國人?」聲帶哭腔。盧封臣邊跑邊道:「放心吧!離齊國人死完還早得很!」這無論如何也不算句人話,可是衛離聽了倒滿服帖,心想沒死完就好!
兩人氣喘吁吁跑了十來圈,累得兩眼翻白,參加突襲的人已經倒下去十之七八,但二十八根旗杆一根都沒砍倒,只在最下端砍了無數條豁口。衛離忍不住喊道:「這麼著不成事,要不要先撤出去?」
盧封臣稍一停頓,拿定了主意,手中劍順手一甩,咣的一聲,一道閃電從劍上折射出去,剛剛爬出泥濘的孔汲又慘叫一聲重重倒下。他兩手往腰後一摸,解開腰帶,對衛離大叫:「老衛!把劍舉起來,搭我一程!」
衛離雖不明白,但還是兩手平舉劍,盧封臣故意落後幾步,突然大喊一聲,飛身而起,在衛離劍上一踩,已騰到半空中,手中腰帶甩出,在空中散開,原來居然是一根極長的銀白色細繩疊在一起扭成的。細繩頭上的小玉佩牽著繩子纏在一根旗杆頂。他落下時,衛離已經趕到,剛好落在劍上,兩人一疊一送,盧封臣高高躍起,又將第二根旗杆纏了兩圈。
他第二次落下,又落在衛離的劍上,衛離被踩得兩手兩腳都發軟,笑罵:「老盧,你倒不輕!」用力將他送出去,纏上第三根。他二人腳下不停,轉眼間將二十八根旗杆頂都纏上了。衛離大聲叫好,又道:「你的褲腰帶可夠長的!」
盧封臣道:「這是倥侗山雪玉蠶絲,老盧的看家寶貝,現丑了!」兩人合力拉著繩頭,圍著陣形飛奔,但凡還能動的人都爬起來跟著拉,那繩是用細麻糅合了蠶絲密密織成,雖然細不盈筷,但拖拽近千斤的漁網都不會斷。細繩在各旗杆之間越纏越緊,張力越來越大,終於啪咧一聲,第一根旗杆從根部豁口斷裂,直倒下來,後面跟著噼哩啪啦一通亂響,二十八根旗杆頓時倒下一大半。
旗杆倒下之時,數十道閃電在剩下的旗杆頂端生成,亂無目標地打了一通,什麼都沒打到,一道道鑽入泥中不見。同時,場地中央那團紅色的禁制也閃爍起來,越閃越暗,漸漸消失。
盧封臣慢慢站直身體。站在禁制中的那三名術士似乎對大難臨頭已有覺悟,停下手中的符咒,望著從周圍泥地中爬起的人。他們中的一個人忽然放出一道火焰,但那道火焰還沒從他手中飛出,便同時有三支箭穿透了他前胸後背,火焰失去控制,蔓延開來,那一身黑袍裹著的軀體頓時慘叫著變成一團火球。
他一倒下,另外兩人突然腳下踉蹌起來,好像承受不住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血泥地上騰起無數道淡紅色的煙霧,像一股一股的煙柱,慢慢地圍繞著這二人旋轉,好像他二人是一個大磨盤的磨眼一樣。煙霧一邊旋轉一邊向他們靠攏,那二人拚命向站在外圍的盧封臣等人揮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啞啞的嘶叫。盧封臣等背上汗毛倒豎,不住腳地倒退。
轉瞬之間,那二人都已變成一團扭動的煙霧,又跳又滾,嘶叫之聲如同鬼哭狼嚎,直到全部的紅霧都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