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與此同時 迷霧中的津河谷
不出盧封臣所料,牛角號剛一吹響,便見前方霧氣擾動,蒙面的徐國騎兵已持槍沖了過來。衛離留意觀察戰馬的步伐,等那群騎兵開始縱馬快步調整,便知他們要開始躍起衝刺,他大叫一聲,帶頭將手中的縛馬索扔了出去。
那縛馬索乃是一根三尺長的麻繩,兩頭各縛著赤金獸頭配件,打著旋飛出去,一接觸賓士的馬腿立刻便被捆得結結實實。這是所有國家斥侯們必備的器具,跟在他身後的各國人等紛紛效法,一時間赤金的、劣金的、石頭的、木頭的……各式縛馬索滿天亂飛,二十餘匹戰馬接二連三地倒地,甚至連一半的徐國騎兵都給縛住了,滿地打滾。
饒是徐軍訓練有素,卻萬沒料到在自己布下的大霧中竟然還會有敵人的埋伏,眼見草叢中躍起一條條黑影,刀光閃爍,先前倒下的同伴一個個慘叫連連,後面幾騎沒被絆倒的騎兵猶豫了一下,一個頭盔上飄著白羽的大聲喊叫,這幫人立刻打馬往回就跑。
衛離沒想到他們會是這般反應。後面盧封臣一行人正要對付觜閿,這些騎兵腦筋轉得快,寧肯丟下同伴也要去保護重要的東西。他取下自己身上背的十二寸長的小彈弓,梆的一響,那領頭的背上中了一石,倒栽下來。
衛離拔出劍,從一大堆殺得亂七八糟的人馬身上爬過去,找准那個正在掙扎的傢伙就是一劍,那人背上疼不可當,身手卻仍然敏捷,反手一刀擋開,自己在地下連掙幾下站了起來。
衛離大喊道:「我乃齊國衛離是也!授首者何人?」
那人一怔,罵道:「齊國人?齊軍大營已破,哪裡來的齊國人?」
兩人噹噹噹噹,斗在一起。衛離是齊國有名的劍士,那人又受傷不輕,頓時落於下風,但他手裡拿的刀比衛離的劍重得多,衛離連刺幾劍,他只一味揮舞,衛離的劍一碰上他的刀,往往被震開老遠。衛離也不急著放倒他,圍著他快速轉圈,一劍一劍地引得他全力舞動刀,片刻之間,那人便已氣喘吁吁,腳步凌亂。
他見越來越多的異國人站到衛離的身後,心知自己的同伴勢必已全部陣亡,這人倒是乾脆,一刀將衛離逼退,隨即轉手便抹向自己的脖子,衛離大喊:「攔下他!」卻已來不及。不料斜刺里一人狂沖而出,重重地撞在那徐逆身上,那人被撞得往前飛起,刀也脫手飛出,擦著衛離的臉飛過,落入草叢中。
衝出來的人披頭散髮,嘶聲狂叫,從衣甲上看正是剛剛逃走的騎兵之一,不知為什麼又徒步逃了回來。他意識混亂,毫無方向感地衝撞,忽然間從他身後的濃霧中伸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將他攔腰捲起,沒入霧中,接著一聲慘叫和著一連串骨裂肉爛的聲音,在場的人個個全身寒慄爆起。
一個巨大身影穿過霧氣,帶來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正是觜閿。盧封臣竟沒能將它截殺。在場諸人雖然久經戰陣,卻從未試過如此近地和一隻妖獸面對面,個個腳下發軟。衛離舉劍橫在胸前,左手背在背後輕打手勢,示意大伙兒慢慢後退。
那觜閿卻不急著攻擊,巨大的嘴巴慢慢蠕動,偶爾會有一些人的肢節從嘴角露出來,只看得每個人的肚子都抽筋一般翻滾。濃霧裡火光一閃,盧封臣舉著一根火把走近,觜閿立時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叫嚷,連帶嘴裡的人肉都吐了出來,它那條巨大的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盧封臣慢慢靠近它,它卻連連後退,看樣子怕那火光得緊。
衛離喜道:「大伙兒掏火摺子啊,這妖物原來怕火!」
盧封臣喝道:「不要亂動!這不是普通的火把,這是犀牛角,才可以剋制住它。」
十餘人慌忙又收起火摺子。這觜閿一向橫行無忌,碰到它的人無不驚恐慘叫,四散奔逃,今日死在它口中的人往少了說也有七八十個,偏偏今日被盧封臣拿著犀角火把追得亂跑。此刻看到這仇敵居然又攆了過來,禁不住狂性大發,對著盧封臣咆哮連連,口氣吹得火把明滅不定,可是在場的人大多沒有擔心火把滅了會怎樣,倒是頗為擔心盧封臣怎麼受得了它嘴裡那股味兒。
盧封臣被熏得臉青面黑,實在抵受不住時便探頭到自己衣領里吸氣,拿著犀牛角火把逼近觜閿。換了其他畜生,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但這觜閿天生吃人吃慣了,怎受得住眼前這麼多活人的誘惑?它又叫又跳,四條爪子不停地刨地,突然大叫一聲,轉過頭來照著離它最近的衛離就是一口。
衛離早就在留神提防,立刻就地滾開,觜閿停不住身體,往前一撲,幾乎撲到魯國孔汲的身上,孔汲沒有準備,看見觜閿那血淋淋的大嘴就在面前,牙縫裡還嵌著些肉絲手指,臭氣撲面而來,驚恐中急急往地上一滾躲開,已嚇得差點站不起來。
盧封臣搶上前,將火把往觜閿轉過來的尾巴上一按,那觜閿全身都是人油人膏,頓時著了,藍色的火苗順著尾巴就往背上躥。觜閿巨大的身軀一震,回過頭來,它雖然厲害,畢竟只是個妖獸,拿自己的身體可沒辦法,轉眼之間,整個背上都著了火,變成一團巨大的火球。觜閿嘶聲慘叫,聲音震得人耳鼓發疼,放開四肢亂沖亂撞,林子里雖然潮濕,卻也被它點著了好幾處大火,眼看這麼下去,等到把它燒死,整個林子都會燒起來。
盧封臣大喊:「縛馬索!」正打算撒丫子狂奔的眾人回過神來,紛紛將剩下的縛馬索一股腦地亂扔,觜閿頭上、身上、腳上中了不知多少,它被大火燒灼,根本顧及不了這些亂墜如雨的東西,只顧亂沖亂撞,突然間前肢再也提不起來,跟著後肢也提舉乏力,掙扎了幾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轟然倒地。
衛離等見它雖然全身著火,燒得幾里地內惡臭不堪,可是卻不死,倒在地下兀自嘶叫亂咬,不禁心寒。若不是盧封臣燒了貴重的犀牛角鎮住它,又用犀牛角火燒著了它的身體,站在這裡的所有人只怕一個也沒法逃得掉。
他眼角什麼東西晃過,一下想起來,見那個被撞倒的傢伙正暗自爬開,他也不說話,走過去一劍砍在他腿上,那人立刻大聲慘叫起來。
衛離罵道:「記清楚,砍你腿的就是齊國人!齊軍大營會被你這種蠢東西攻破?」
盧封臣道:「衛離,這是誰?」
衛離揪住那人衣服,一路倒拖回來,道:「這傢伙是這伙徐逆的頭目,恐怕知道些內情。」
盧封臣一聽大喜。走過來用劍尖捅捅那人,道:「好乖乖,大逆不道的妖人,竟敢用滅倫的妖物來為害人間——你叫什麼名字?操縱這邪霧之人,想必也跟你們有關,說,主使的人在哪裡?」
那人強行忍住劇疼,傲然道:「我烏伯純堂堂徐國武人,豈、豈會告訴你這些鼠輩?……趁早殺了我,免得我……」
盧封臣淡淡的道:「不說算了。來呀,把他拖給觜閿,讓他也變成不生不死的行屍。我們走!」兩個人答應一聲,走過來拖起烏伯純就走。烏伯純親眼見過觜閿如何用它那條鑽子一樣的舌頭生生頂進人腦子,把腦漿脊髓吃個精光,那真的是生不如死萬劫不復,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他拚命掙扎,奈何被人夾得緊緊的,眼見那觜閿雖然被絆馬索絆住,火燒得吱吱亂響,居然還在拚命亂掙,一對混濁小眼惡狠狠地望將過來,那張猙獰的大嘴更是張得大大的,舌頭亂彈……
他胸口氣一松,下身一熱,便再也綳不住了,翻過身來拚命在草地上亂抓亂刨,一面慘聲哭喊:「饒命饒命!大人饒命啊!大人我我我我……說!我說我說我說!」
他哭得聲嘶力竭,下身關卡全面告破,狼狽已極。可在場人人心裡滿是同情,心想如果自己被拿去喂那妖物,只怕十八代親祖宗都要攀咬出來,不由得一陣陣地打冷戰。
下午 申時二刻 半個小湯河河洲
伯將從舷窗探出頭去,只來得及看一眼自己的「中軍大帳」,站在他身旁的封旭就叫道:「大人小心!」一把拖回他身體,自己迎在窗口,右手迎風一掄,畫出一張透明的水盾;幾支箭無聲地穿在水上,雖然箭頭已刺破水盾,卻再也前進不了,隨著水濺落在地板上。
蒙素扶住伯將身體,問道:「大人,怎麼樣?」
伯將搖搖頭。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眼,他已看清楚,「中軍大帳」其實已經失陷,現在從河裡到河岸上都站滿了齊軍的行屍。這些行屍形容十分恐怖,絕大多數還在淌著血,都是新死不久,從河岸下到河裡,哪怕水漫過頭頂也渾然不覺,一個個又從河底下走上來。他們既無攻擊性,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單純睜著無神的雙眼前進。守衛河洲上游的齊軍既不知如何作戰,更不忍心與這些昔日的同袍作戰,舉著槍一步步後退,最後一排的背已經抵到了浮空舟上。
伯將對封旭點點頭,道:「封大人,開始吧。」
封旭還未說話,蒙素搶道:「大人!大人請三思!這些都是齊國的子民啊!大人難道忍心將他們丟棄在這異國荒山?!」
伯將冷冷地看著他,道:「死者已矣,不要計較這麼多。」
蒙素聲帶哭腔道:「大人!徐逆還沒有上來,難道大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