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間 牛犢崗側 王軍前陣
「妙峰坡方向有變!」
姬瞞團扇一扔,轉頭看時,整個妙峰坡狼煙四起,一時竟沒看出哪裡有變,倒是仆熒眼尖,叫道:「殿下請看,妙峰坡頂,似乎我大周的旗幟和徐逆的旗幟交纏在一起——奴婢眼拙,怕是看錯了罷?」
姬瞞眼神不大好,虛著眼看了半天,連林子和樹都分不清,更別提什麼旗幟。憤怒之下,姬滿蹬了仆熒一腳,卻也沒多大力道。仆熒道:「是!是!奴婢細細看來……彷彿是第八寨的方向,許多旗幟糾纏往來……嗯……不對吧?咱們的旗幟在往下退……奴婢真是眼花了不成?」
姬瞞抓起杯子兜頭就扔過去,仆熒往下一撲,趴在地上,堪堪躲過,道:「殿下莫急,奴婢看見有人來了!」
果見一車飛馳而來,轉眼間便到面前。定睛看時,卻是已被發配到前線的中軍車右宗聰,只見他沒戴頭盔,披頭散髮,狼狽之極,駕馬跑到跟前,自己從車上翻下來,匍匐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啟、啟……啟奏殿下……咱們、咱們被打散了!」
姬瞞不等他說第二句,先回過頭來找仆熒。仆熒見機不妙,不等御腿伸來,自己就一頭倒栽下車。姬瞞手邊找不著可以扔的東西,氣得兩眼發暈,只好又轉過來,道:「你、你你你、你說!」
「回殿下:如殿下所料,杜、杜宇就就在第八寨!」宗聰面紅心跳,氣喘如牛,想起剛才死裡逃生的光景還禁不住發抖,「躲在寨里,寨門洞開……咱們第十一、第十六旅以為寨中守衛已經棄營而出,沒有留意……被杜宇打亂了!前軍潰散,小臣……小臣好容易……師亞夫正在調集六個旅,準備……」
「不對吧!」仆熒在車下叫道,「奴婢怎麼看見第八寨門口還有咱們的大旗?」
「那、那是……師亞夫的掌旗手,奚谷渾。前軍尉師樊大人下令前軍後撤到第六寨整頓,他違抗軍令,邀集了兩百名亂兵,正在第八寨門口的崖上死守!小臣……小臣差點被他害死!幸虧小臣……」
「全靠他拖住杜宇,你才有命回來報喪!」姬瞞照臉啐了一口,道:「要是全軍後撤,人家踢也把你們這些王八蛋統統踢下坡了!一群蠢貨!師亞夫為什麼不在前軍親自指揮!啊?!」
在場的人全部匍匐在地,不敢稍動,一時間鴉雀無聲。姬瞞呆了半響,這才覺得不是味兒,因轉頭望向仆熒。仆熒道:「奴婢聽說……師氏中有人排擠軍司馬,甚至謠傳師樊要取而代之……這師氏嘛……」
姬瞞惡狠狠地獰笑一聲,道:「好!好!好得很,師氏果然有眼光。去給我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搞鬼——傳令,革去師樊一切職務,命令師亞夫親自指揮,告訴他,我要在第八寨活捉杜宇!」
「遵命!」
「那個奚谷渾是什麼爵秩?」
「回殿下!是、是奴隸……」
「你呢?」
宗聰心下升起不祥之感,道:「百……百夫長。」
「交換。」
「……」
「聽著,」姬瞞從車上滿臉嘲諷地望著這個新任的奴隸,「暫時把腦袋寄在你頭上。帶六百人從小路上去,增援奚谷渾。如果被杜宇破營逃出,要你二人的命。滾。」
宗聰雲里霧裡地磕了個頭,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等到回過神來,已經大汗淋漓地站在自己車旁。
同時間 津河岸 浮空舟「寄雨」
「下遊方向!齊軍——三百人!」
伯將與馮斂跳起來,一口氣衝上三層甲板,那名甲士閃在一邊,指著上游的方向道:「大人請看!齊軍!」
站在三層高的船樓上,霧氣似乎稍微淡薄了一點,看得見周圍灰撲撲的樹冠,霧氣像大團大團的白紗掛在樹梢,樹冠相接,他使勁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下面黑色的河面。
果然,在幾十丈外河上游一處淺灘上,站著黑壓壓一群人,看不清楚面目,可是青色的甲胄、黑色長袍,確是齊軍裝備。伯將心頭一喜,叫道:「不是敵人——是咱們的大軍!」
站在身旁的甲士搖搖頭,道:「大人!你帶來的人已經接觸過了,對方先行攻擊。」
伯將便看下面,范武正在河洲上跑來跑去,大聲喊叫,指揮齊軍士卒將河洲上原有的木柵欄加固。他聽見伯將招呼,便抬頭喊道:「大人!是敵人!派了幾個弟兄過去,還沒靠近就被射死了!」
「看清楚是哪支部隊嗎?是不是中行元戎大人回師了?」
「回大人,沒有旗幟,沒有車騎,喊話、發旗語都沒有反應,就只一動不動地聚集在那裡!」
伯將心下咯噔一聲。馮斂在旁道:「大人,這一定是司城盪意儲派來偽裝成貴國軍隊的。卑職這就請示鴉越香大人,準備發動禁制。」
伯將想說「別慌」,但話堵在嗓子眼裡沒說出來。他的心思轉得特別快,馮斂想到偽裝,他卻已經想到更遠處——司城盪意儲如果想要以偽裝之齊軍偷襲的話,應該是很不錯的戰略;依靠大霧的籠罩,再加上齊軍自亂陣腳,分為兩部分,更可製造混亂,奇襲必可奏效。可問題是,為什麼這些人都站著不動?齊軍派人聯絡,便將人射死當場,這不是自露行蹤?行蹤敗露後,還是一動不動,沒有爭取最後機會奇襲,這沒法解釋,顯然偽裝云云說不大通。
但這些想法還在他腦子裡打轉,便聽范武大叫道:「敵人來襲——舉盾!」數百支箭穿破白紗霧牆,剎那間已在眼前,馮斂把他一扯,一支半尺多長的箭擦著他的身體錚的一聲釘在甲板上。下面梆梆梆一陣亂響,有人長聲慘叫,還有人大喊:「箭上有毒!」
伯將扭頭看那箭,箭簇兀自顫動不已,從尖到簇都是綠幽幽的,還有的地方沾著污血,十分恐怖。這毒發作奇快,浮空舟外傳來受傷者的慘叫,不過三五聲便沒了聲息;突然,又有幾人凄厲地叫起來,幾聲之後也即寂然。范武啞著嗓子喊:「別碰死人的身體!準備盾牌!」
馮斂將伯將按坐在甲板上,一把拉下舷窗,大叫:「關上所有舷窗!張開禁制!」全船上下頓時響起噼噼啪啪的聲音。早已列隊站好的術士一起貼近船舷外圍,口念指劃,同時在船的周圍張開強力禁制。
通常情況下,如此集密的禁制可以防禦數十發以上的火龍炮攻擊,但此刻浮空舟外還有數百人無可依靠。伯將一把扯住馮斂,道:「外面還有幾百個人呢!大家同為朝廷效力,豈可見死不救?」
馮斂伸手將他扶起,低聲道:「大人,現下這裡由你負責,你說了算。」
伯將心知他負不起責任,關鍵時候撂挑子,但眼下已容不得自己猶豫觀望,便道:「那好!你跟我來。」
一面急匆匆往樓下趕,一面招呼浮空舟里的人:「不需要這麼密集防禦,每層甲板六人!妖族火雲使、水瀾使立刻到大廳集合!浮空舟升起風帆,準備起航!」
眾人見他神情鎮定,不容置疑地下命令,車騎尉馮斂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面,便知浮空舟已經易主。這些人都是王軍中的精銳,又比伯將更知內情,大敵當前,早已惶恐不安,難得有人做主,立刻齊聲答應,行動起來。
幔帳中那人尖聲叫道:「大膽!好大膽!這裡的部署,豈能由你一個外臣來干涉!馮斂!馮斂!」
馮斂大聲道:「伯將大人已經接管本船!」
伯將在大廳中稍等了一下。他以為鴉越香會從幔帳後面出來,當面對峙,可是沒有人出來,那人也沒有再接嘴。十餘名術士集中到大廳中,大部分都是妖族,身形矮小,穿著樣式奇怪的衣服,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臉上全是各種各樣顏色不一的符文。
伯將道:「我是清河伯,齊軍中行司馬,參與知曉巫如殿下病情的十二人之一——在王軍趕到之前,這裡由我負責——布下八隅禁制的是誰?」
一名紫袍妖族男子道:「大人,執掌八隅禁制的八人,現下不在此地。我是朱提部的,名字叫做封旭,這艘浮空舟的船長。這些都是我的部下。」
妖族人性子散慢,對中原禮儀教化向來看不上眼。這個人說話前面不忘加上「大人」兩個字,已經算很是客氣了,看樣子居住中原已久。伯將點點頭道:「徐逆主帥司城盪意儲可能已將殿下作為目標,為了巫如殿下安全,你必須立刻準備升船遠去。」
封旭額頭上的符文金光一閃,卻又馬上平靜下來,道:「大人是朝廷重臣,發令我等豈敢不從。但是妖霧瀰漫,這霧似水而沉,似氣而膩,浮空舟實在無法升空!」
伯將知他說的是實情,且不說浮空舟無法升空,就算真的升起,難保司城盪意儲沒有什麼法寶可以臨空擊落浮空舟。他皺緊眉,沉吟道:「這霧妖氣逼人,必是妖術所致。既然是妖術,在大太陽底下總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王軍就在左近,加上我齊國大軍、十二國聯軍,總共有十餘萬大軍環侍,只要能拖到大霧散去……」
封旭點頭道:「不錯。所以,大霧消弭之時,就是元兇畢露之時。大人只要能堅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