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未時 牛犢崗 王軍前陣
哎喲一聲慘叫,仆熒從高高的戎輅上摔下,地下的泥土再軟,也經不起他接二連三的摔,已經軋得平平實實。仆熒結結實實摔在地下,眼前一黑,幾乎暈去。
車上姬瞞探出頭來,問道:「摔得好不好?」
仆熒心膽俱碎,在地下掙扎幾下,竟然爬不起來,哭道:「奴婢……摔得難看,礙了主子的眼……」
姬瞞無精打采地嘆息一聲,縮了回去。仆熒面哭心喜,知道這位主子的興趣總算是過去,自己的小命算是揀回來了,但也不敢賴在地下,掙扎著爬上車,匍匐在姬瞞腳邊。
姬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皺眉望著東邊的天。現在,在牛犢崗已經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遠方津河兩岸的大霧了。這霧極不尋常,像一團黑沉沉的雲團直接壓在津河上,可怪煞的,也就那麼黑乎乎的一團,其上方的天空與妙峰坡的天一般無二。不需要任何人解釋,也知這是妖術所為,陷入濃霧中的齊軍,想來必然凶多吉少。
等待在崗下的數萬預備師開始傳出喧鬧聲。這裡離被黑霧吞噬的津河谷地僅二十里之遙,若是遇上頂頭風,妖霧一眨眼的工夫就會撲過來。
姬瞞不耐煩地把扇子扔到仆熒身上,那奴才趕緊撿起來給他打扇。靠近車駕的虎賁抬頭望望被風吹得亂動的旗幟,奏道:「殿下,此處風大,可否將本陣向西移動三里……」
「住嘴!抽調六個預備旅向東,做好進攻準備——盧封臣呢?為什麼還不回報?」
「啟奏殿下,目前無一人從霧中返回。」
姬瞞不怒反笑,道:「呵呵,奇怪煞的。陽光普照之下,還有這些陰霾森氣——我呸!調孤的寄風號來,給我活埋了這些畜生。」
「殿下,殿下的寄風號現在北冥,恐怕……」
「你個王八蛋,孤讓你說話了?孤難道不知道船在什麼地方!」一腳把仆熒從車上踢下,姬瞞叫道,「一群混蛋!傳令太卜……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術士,一個時辰之內不大霧散去,孤就要拿人喂狗了!」
護衛、寺人趴在地下,聽著姬瞞在戎輅上破口大罵,大氣都不敢出,除了姬瞞的喊叫,就是仆熒在地下慘叫,兩個你唱我合,倒也頗為合拍。喊叫一陣,仆熒越叫越慘,姬瞞終於綳不住笑出聲來,道:「仆熒,你個殺才!孤踹你一腳,你跟死了親娘老子一樣嚎什麼?滾起來!」
眾人皆長出一口氣,心想侍侯姬瞞有那麼多人,惟有這仆熒榮寵不衰,果有獨到之秘,他人學不來。正要紛紛站起,忽見後營塵煙大起,一車飛馳而來,車上赫然打著太卜宮的旗幟。車上馭手連滾帶爬,撲到姬瞞車下,道:「啟奏殿下,太卜大人有緊急奏摺!」
「講。」
「據微臣、各國太史、妖族術士等聯合勘察,籠罩津河谷之霧,乃風精冰精所造,絕非人間所有,據臣等所知,似唯有上古神器『紫岫凝霧爐』有此效用,但……此物消失凡間已久,恐怕……」
「廢話少說!什麼時候能驅散?」
馭手乾淨利落地在地下磕了個頭,道:「不能!」
眾人心中都是一寒,趴在地下的身體不由自主往下一沉,恨不能埋到地里去。誰知雷火萬丈的周公殿下竟然半晌沒有聲音。
只聽仆熒幽幽地道:「奴婢給殿下倒杯茶。」話音未落,就頭朝下地從車上被姬瞞一腳踹下。
「巫劫到什麼地方了?」
「啟奏殿下,按巫劫殿下昨日所處位置和周天之氣氣流速度推算,至少還要三個時辰才能趕到!」
「傳令,孤的本陣,立刻向西移動八里。所有的預備師向東,點燃犀角,準備突襲。告訴師亞夫,攻下第九寨的時間必須限定在兩個時辰之內——還有,叫太史寮算算,如今齊軍大營怎麼樣了?要是再算不出來,孤就不養這幫廢物了!起駕!」
幾騎傳令兵滾雷般的如飛奔去,從清晨起便駐守在此的王軍大營喧鬧起來,車聲軋軋,周公的戎輅在數百面旗幟的簇擁下緩緩移動。
姬瞞坐在車上,看著仆熒淺一腳、高一腳地跟在車邊走,渾身塵土,臉青面黑,心中不禁大起疑問,道:「仆熒,你這個殺才。為何你怎麼摔都摔不死啊?」
「奴婢命賤。」
「廢話。有多賤?」
「奴婢比狗還賤。」
「胡說!」
「是是……奴婢侮辱了殿下的狗,請殿下恕罪。」
「你個殺才,孤由你這麼賤的人服侍,你把孤也掃帶進去罵了!」
「奴婢有罪。」
午後 未時 津河 齊軍大營
姬瞞擔心齊軍大營陷入合圍,但此刻齊軍已經被壓縮到了極限。徐軍的第二波攻擊與第一波截然不同,沒有了騎兵的突襲,代之以火龍炮暴風驟雨般的轟擊,以及數不清的徐軍步兵排山倒海的衝鋒,齊軍主力,兵車,失去了衝擊的空間,只能依靠為數不多的步兵在狹窄的陣地間拚死抵抗。一刻鐘不到,完全無險可御的前陣便告失守。齊軍後背即是小湯河,無路可退,只能以兵車圍成三圈半圓形、不足三里長的陣地固守。眼看徐軍從大霧中綿綿不絕地湧出,步兵與騎兵混合編隊,圍繞著車牆,從所有可能突破的缺口猛攻,饒是天下無敵的齊軍,也禁不住心膽俱寒,只盼著他們的元帥能夠儘快統領大軍返回。
谷牧接到本陣的命令,立刻返回大帳。他的頭在連續不斷的火龍炮轟擊中受了重傷,半邊臉都裹在白布中,由兩名士兵扶進大帳,一進門便順勢坐倒在門前几上,喊道:「嘿!豎子小兒!大人,這麼著不成啊!」
王子騰與他共事多年,還沒見過他如此狼狽,忙走過來細看他傷勢,道:「怎麼?連你這樣的猛士,也喊頂不住了?」
谷牧狠狠地唾了一口,道:「他娘的!我看全部徐國人都壓上來了!圍繞大營至少有三拔人馬,每拔至少三千人以上!他們有騎兵,火龍炮壓著打,步兵不要命,只管往前沖,這樣沒法子守!咱們的兵車雖然強,沒有距離衝擊,只能等死!乘現在後面還沒有徐軍渡河,走!末將在這裡頂著。」
「要走一起走。」王子騰臉色陰沉,望著帳外滾雷般不間歇的火光,「但是這大霧……中軍和右軍走了沒多久,按道理,這裡打得天翻地覆,他們早該回來了;既然沒有動靜,說明他們也陷在霧裡了。這霧這麼大,往哪裡走?」
谷牧道:「走不了,那就逆襲!把最後一排兵車集中起來,裹上重甲,然後用咱們的火龍炮把前面兩排炸開,衝出去,殺他個措手不及!就算咱們勢單力薄,也夠沖死他們一地人,總不能便宜了徐逆狗賊!」
伯將插嘴道:「兵車不能沖!他們的騎兵可以單獨作戰,咱們兵車衝出去,大霧中容易失陷,被他們的騎兵一截斷,那就只有任人宰割了。」
谷牧憤憤地盯他一眼。但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剛剛解救了前陣兩千多人,打敗了徐軍騎兵的突襲,確也不是等閑之輩。他臉上的傷疼得直抽搐,忍不住一把扯下裹傷的白布,血淋淋得甚是嚇人,道:「賊豎小兒!他們的騎兵莫不是中了邪,又快又狠?從來就沒見過這麼強的騎兵!」
「伯將正在說這事,」王子騰道,「他看得清楚,徐國的騎兵是仿效前商的裝備,有鞍有蹬,人可以站在馬上,自然勢大力沉。自我大周建國以來,兵車觀戲,早已禁止這種騎兵裝備,想不到……」
谷牧雖沒聽說過什麼前商的玩意兒,但他幾十年的老兵,騎士能站在馬上,身體就可和馬的力道合而為一,這種道理一說就明白。頓時大怒,道:「反了反了!竟敢公然違禁,這、這還有沒有王法?!」
王子騰與伯將對望一眼——對方早就反了,鬧得大周沸反盈天,還說什麼王法?王子騰道:「伯將,眼前形勢緊急,我看我們等不及大軍返回了。你有什麼看法?」
打從前線回來,伯將就一刻也沒停止疑惑。這個仗,除了開頭那一陣,其餘打得過於平淡了。跟開頭那場精心策劃的突襲比起來,現在雖然齊軍依舊是節節吃力抵擋,卻並不像谷牧說得那麼兇險。齊軍構起兵車陣型,對騎兵衝擊起到了效果,雖然遲早也是守不住,但問題就出在「遲早」二字上。
眼下在整個姑麓山戰場,共有十八萬各國精銳,圍著司城盪意儲的二萬八千人狂攻猛打。以大周傾國之力,整座山都要推倒。司城盪意儲唯一的勝機,只有利用精銳部隊穿刺龐大而漫長的討徐大軍,將部隊分割,打亂部署,進而尋機殲滅一、二支部隊。但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從王軍正面攻打妙峰坡開始,盪意儲除了後退已幾乎沒有別的選擇,可他卻費盡心力,將齊國大軍騙出營地,然後投入主力,狂攻實際上已經沒有多少價值的齊軍大營——這是說到哪兒也沒有的理。
他心裡隱然有了一點頭緒,一邊思索一邊慢慢道:「兩位大人,依二位看,徐軍的騎兵突襲,目的是什麼?」
「探營。」谷牧不假思索地說,「當時他們分成六隊,分布在我軍陣線的全部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