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午初 牛犢崗 王軍前陣
那道煙火信號從妙峰坡前斜斜地射出,越升越高,到極高處一閃,爆出幾朵明亮的火花,旋即消失在青天下。
仆熒正講得口乾舌燥,見是個話縫兒,忙跪下道:「給殿下賀喜!」
姬瞞懶懶地問:「何喜之有?」
仆熒舔舔乾燥的嘴唇,媚笑道:「我王師又得大捷!看樣子,師亞夫大人把第七寨打下來了!」
「打下第七寨有什麼好高興的?」姬瞞滿臉不屑地說,「半個時辰之前就該拿下了。從這裡開始,都是陡峭山崖,前面都這麼不利索,後面還不知道……」一語未畢,便見一名黑衣騎士策馬狂奔而至,連通報都等不及,連闖幾道侍衛圈。姬瞞情知事有大變,不自禁地騰身站起,偏偏仆熒跪在了他的袍角上,這一站沒站穩,又一屁股跌坐回座上。
仆熒嚇得魂飛魄散,但已經來不及閃開,姬瞞一腳踹在他咧開的大嘴上。仆熒一個倒栽蔥滾落到車下。
黑衣騎士滾鞍下馬,雙膝還未著地便急道:「報殿下——與聯軍和齊軍大營的聯絡已被截斷!」
「講!」
「是!」那人在地下重重一叩,喘著氣道,「早上起便下了大霧,將津河兩岸封得嚴嚴實實,咱們還以為是普通的霧。第一隊斥侯奉殿下之命進入津河岸,不到一刻鐘便損失慘重,據他們回報,霧裡面有東西,絕非尋常之物!」
「廢話少說——和齊國聯軍都沒聯繫上嗎?」
「回殿下,沒有!斥侯官盧封臣已經親自率第二隊進入霧中,另外,已派四十騎死士飛馬直奔兩軍大營,目前暫無回報!」
姬瞞臉上半點表情也無,聽完了,便道:「告訴盧封臣,我只給他一個時辰。」
「遵命!」那騎士見姬瞞無話,掙扎著從地下爬起,上馬飛馳而去。
姬瞞懶懶坐回,揉揉額頭,忽然想起什麼,又坐了起來。
「仆熒呢?仆熒?」
「奴婢在……」一個凄慘的聲音從車下傳出。
「你這殺才,你到車底下去幹什麼?」
「……奴婢不中用,失足墮車……」
「嘿嘿嘿,你這狗才,摔得倒挺好看的。上來。」
「是!」
「再摔兩次我看看。」
中午 午初 津河 齊軍大營
霧已經失去了本來面目。
鬼哭狼嚎的風卷著霧團如浪濤般澎湃撞擊,隱隱約約的營舍、旗幟和兵車都被霧濤拍打得搖擺不定,在低洼處,積水已漫及腳踝。
數十名百夫長不敢乘馬,在營地中喘著粗氣四處奔走,大聲訓斥士卒:「都起來!都起來!不準坐著!起來!」怎奈大風如怒馬賓士,齊軍士卒只能一團團緊緊地擠靠在一起,才能勉強站穩。霧氣又濕又冷,彷彿要鑽入人體內,將鼻子、氣管、肺部乃至心臟統統凍結起來。一開始還能聽到滿營的咳嗽聲,到後來所有的人都緊緊捂住口鼻,冷得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伯將哈出一口汽,凝視著那白霧慢慢上升。他倒不是特別冷,父親給他的海貂皮裡衣,是王室賜給父親的珍寶,據說得三、四十年才能湊齊一件,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寒意。可是手腳還是凍得像冰一樣寒冷。他看看王子騰,端坐不動,周圍燒著四盆火,居然還有閑情搖扇子,不禁苦笑一聲。
帳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幾名百夫長氣喘吁吁地過來,一進門就借勢跪在地下,道:「回……回稟輿司馬!霧……霧太大了!咱們的士卒連站都站不穩,已經不能成列……還、還死了七個人,都是叫這天殺的霧給活活憋死的!」
王子騰嗯了一聲,道:「不成列怎麼行?敵人就在近旁了……這霧怎麼樣?有沒有毒?」
其中一人道:「回司馬,醫官和典儀官都看了,沒有毒!但是太陰冷潮濕,典儀官說,恐非人間所有!典儀官叫請示司馬,為士卒升火避寒!」
王子騰沉吟片刻,道:「可以升火。傳令,士卒必須列陣,按陣形排隊,每五步置一火盆,火燒旺點;輪流跺步、舉槍,總之,要全部都動起來,不得懈怠!不準再死人!」
伯將在旁插嘴道:「鹿砦、壁壘修建好沒有?」
那百夫長昨天晚上還在跟他喝酒胡鬧,今天便已上下相隔,不敢怠慢,叩頭道:「回大人!鹿砦和壁壘已經建好,按大人的吩咐,為防兵車衝擊,鹿砦間隔為三人並肩,壁壘間隔為四人並肩,都是按目前陣列的形狀所建!」
「很好。傳令全營,把兵車就地捆紮,各部隊準備短兵,靠壁壘、鹿砦的部隊要準備好長槍,作好衝擊的準備。」
那百夫長看了一眼王子騰,見他不緊不慢地搖著扇,便知道眼前這主兒說話算話,忙道:「遵命!末將這就去辦!」
他還未起身,便聽得一聲長長的、凄厲的聲音,似金非金,在極遠極遠處響起,大霧冰冷沉重,人們相互靠近說話都是又悶又啞的,這聲音穿透厚厚的大霧,居然還是震得人耳鼓隱隱發疼。
伯將一躍而起,叫道:「快查!」
左右應道:「是!」立時便有數騎衝進大霧中。那名百夫長還要伸著脖子看,伯將道:「還不快去布置?」唬得爬起來便跑。
遠處又是幾聲悶響,聽起來好像霧氣在蓬勃噴吐,砰砰作響,只見霧中突然閃現幾個螺旋狀的雲空,幾枚拖著長長火焰的火龍彈直落下來,正中齊軍前營陣地,頓時燃起幾團大火,數十名齊軍立刻倒在熊熊大火中。
伯將從軍以來,已經經歷過夏泉關和雉水關大戰,但都沒有親臨第一線。這幾顆火龍彈掀起的大火可以說是有生以來離他最近的戰場,嚇得全身不由自主地一跳。他猛地回過頭,以為帳中諸人都會臉露驚懼之色,卻不料周圍眾人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右行司馬谷牧從容站起,大聲喝道:「張盾!」
沙啞的聲音將命令一聲聲傳遞下去,轉眼間就傳遍了右行七十個方陣。齊軍每二十人一組,由四名力士合力舉起長方各一丈的巨大盾牌,每面盾牌上都畫著禁制符咒。前後還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遠遠的霧中又是一陣翻滾,十餘發火龍彈飛來,打在齊軍陣中,除了兩發打在盾牌邊緣再次爆發之外,其他的都只激起巨大的淡藍色電弧和震耳欲聾的爆響。其中一發就落在離中軍大帳不到十丈的地方,震蕩傳來,伯將雖有不甘,還是嚇得本能地一縮。
谷牧好似聾了一般,動也不動,大聲道:「檢查傷員!」又道:「火龍炮準備!」
擺設在緊靠中軍大帳的火龍炮陣地立即開動,轉動火龍發出嘖嘖聲。負責陣地的炮正官大聲指揮:「炮位,左前蒼龍!距離?——」
炮位手大聲回應:「敵方炮位四百丈!」
「四百丈準備!」
伯將忽然回過神來,忙叫道:「等等!等一下!」
谷牧一怔,守在帳前的傳令官馬上下令:「炮隊暫停!」
又是十餘發火龍彈呼嘯著落下,乒乒乓乓四面開花,伯將實在難耐,捂上耳朵,大叫道:「瞄準陣前!按最近距離打!」
「是!瞄準陣前!最近距離!」
「左前玄武!八十丈準備!」
「打!」
二十發火龍彈緊貼眾人的頭頂掠過,人人都感到一陣灼熱之氣從頭烤下。那些火龍彈堪堪飛出八十丈遠,先後落下,在地面爆炸,卻不見任何動靜。
谷牧望向伯將。伯將捂著怦怦亂跳的心,叫道:「一百六十丈!」
「一百六十丈準備!打!」
這一次,火龍彈沒有爆炸。一百丈外透射出數十道淡藍色的電弧光芒。
谷牧這才明白。他看了一眼穩坐不動的王子騰,下令:「右前朱雀,一百六十丈!」
火龍彈再次激起劇烈的禁制光芒。
一百六十丈外,便是津河口。乘著大霧的掩護,敵人已經前進到齊營陣前,帳中人人臉上變色。
「半渡而擊」這幾個字划過伯將的腦海。但別說朝廷有規定,敵不成列不戰,就算真有半渡可擊,營中剩下的這四千兵也根本分不出力量來進攻大霧中的敵人。這時候才想起來,原來大霧並不完全是戰略作用,眼前,這大霧事實上已經完全掩蓋了敵人的行蹤。
只聽谷牧高聲叫道:「後營!一百丈!打!」
這一次,火龍彈在齊營背後的山林中激起衝天大火。別人倒也罷了,伯將大大地鬆了口氣,幾乎一屁股坐倒在地。
好像受到齊軍反擊的打擊,突然間,對面不再發射火龍彈,齊軍大營的上空安靜下來。
雖然遭到突如其來的打擊,但是久經陣仗的齊軍並沒有些微騷動。對方的火龍彈稍一停頓,各隊的百夫長就從盾下冒出來,大聲整隊。被火龍彈擊中的盾牌冒著輕煙,許多禁制符文已經破壞,經不起再次的轟擊,這些盾下的齊軍士卒便被迅速地分散到其他隊列中。最初被擊中的隊列多有傷亡,隱約聽得見傷員痛苦的哼聲。
谷牧轉向王子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