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卯初 津河口 齊軍後營
伯將掀幕進去,頓時眼前一亮。
浮空舟里與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從外面看起來,浮空舟也不過是中等渡船的大小,卻不料內艙如此之大,上下一共三層甲板,中間的大廳貫穿三層甲板,直抵船頂,大約有四丈多高,幾乎是中軍大帳的兩倍有餘,這樣的結構必然是某種法術所致。艙內四壁點著無數支晶彩燈燭,亮如白晝。船頂中間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反射晶燭之光,五顏六色不可逼視。
三層甲板從上到下都站著人,或妖族,或人族術士,皆默默無聲地俯視著大廳。早上見過的那八名車騎尉站在大廳中,按劍而立,三名身穿奇裝異服的修長男子站在後面,衣服都沒有衣袖,露出肩膀、胳膊上大塊大塊的符文圖案,一望便知是妖族中人。
在他們之後,大廳正中,一幅巨大的紫色幔帳從大廳頂上直垂到地,看上去甚為厚重,也不知是用什麼織就。上面滿滿的用金絲綉著數不清的圓形符文,隱隱閃爍著紫光,當屬某種強力禁制。
見他二人進來,八名車騎尉也並不行動,當門而立,卻不說話,當中的一人手中杵著一根黑色繇雲幡,正是代表天子執掌天下的執政周公的標誌。
高國仲望幡行禮道:「臣——東海伯仲奉召前來,參見巫如殿下。」
因高國仲乃朝廷夏官少司馬(按周制,朝廷官員按春、夏、秋、冬四部分列,少司馬屬夏官。夏官專事征討,可由各諸侯國君卿充任),那八名車騎尉不敢怠慢,待他行禮畢,便按劍行禮而退。高國仲轉頭對伯將道:「你走近些,隨我參見巫如殿下。」說完自己一掀袍腳,單膝跪地。
伯將忙搶上前,跪在他身後,隨著高國仲深深伏下身子。他抬起頭來,紫色的幔帳紋絲不動,沒有任何聲音。
杵繇雲幡的車騎尉上前一步,道:「兩位大人,巫如殿下便在幕中。因為如殿下突染重痾,不能視事,奉周公殿下之命,所有禮儀一律取消。兩位望幕趨拜即可。」
高國仲顯然已經得到了奏報,臉色凝重,帶著伯將再拜,起身道:「臣等遵命。昔年臣在王都,奉守北闋,得如殿下提攜栽培,乃有今日。十年一別,不想今日不能再睹尊顏。望如殿下善自珍重,早占勿葯,為天下臣工之福。」說得語氣沉重,說完又是一躬。
這是很客氣的話了。高國仲奉守王都北闋,與巫如居住的臨鳳閣分別在王都的兩頭,且巫如雖在人間,例不干涉朝廷事物,提攜栽培什麼的更是毫不相干。但話要這麼說才行。那車騎尉點點頭,表示甚為滿意。待高國仲行禮畢,便道:「奉周公殿下之命,這小湯河乃是此地精氣最盛之所在,可以為如殿下調養之用,因此移駕此地。爾齊軍上下當克盡職守,妥為周全。如殿下久在中原,深得天下臣民之望,驟然染病,恐駭物聽,爾大小臣工一律不得外泄消息,唯奉命安守職份。」
這是在複述周公的敕令,高國仲與伯將二人都躬身敬聽。那車騎尉複述完敕令,從懷中掏出卷羊皮紙,展開來遞給高國仲,高國仲閱畢,一聲不吭地遞與伯將。伯將接過來看時,果然大意如此:巫如患病不起,為防影響征徐大計,周公親自下令封鎖消息,移送到齊國營後的小湯河河洲上。末尾還有徵徐大軍中可以知道內情人的名字,不過十一、二人,他和高國仲排在第五和第十二。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召到這裡,也不是高國仲一時性起。他不敢多看,強忍心中驚懼,雙手捧還。
那車騎尉接過敕令,收入懷中,臉上已換了表情,反過來向高國仲一躬,道:「殿下的命令便是如此。高大人,屬下馮斂有王命在身,不敢越禮,請多包涵。」他雖是奉周公之命的敕使,但畢竟歸屬夏官管轄,說到底還是受高國仲的調度。
高國仲點點頭,道:「這周圍左近,我已調派人手關防護衛。我的意思,還是想請如殿下移駕到我大營中,此地是戰場,與別處不同,有我齊國兩萬大軍護衛,方可算周全。」
馮斂道:「多謝大人美意。但這是周公殿下親自下的命令,屬下豈敢違抗?大人若有此意,可以直接向殿下奏報,屬下沒有這個許可權。」
高國仲似乎也知道必是這樣的回答,默默點頭,順手將垂在胸前的絡纓甩到身後。這是官方禮儀,表示地位高者要先行離去。馮斂等庄容後退,讓出路來。
走出浮空舟,黎明已經到來。適才只是東邊天上隱隱發白,到現在整個天空都顯出魚肚般的慘白色。高國仲回到自己的家臣中間,心情似乎放鬆了點,仰頭望天,忽然問:「伯將,你怎麼看?」
伯將心中惴惴不安,道:「末將——末將覺得頭緒紛亂,不敢妄言。」
高國仲道:「這事來得蹊蹺。十年前我隨班朝見巫如的時候,她看去也不過人族的十七八歲年紀,如今正該當盛年。她在中原已近三十年,怎麼會忽然染病?再說,事先也不知道她參加了征徐大軍……眼看便要發動總攻,偏偏在此刻染病,而且直接送到我齊軍大營……哼……該如何處置才好?」
他雖是對伯將說,可面上的表情卻是在自言自語。伯將低著頭,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心中其實比高國仲所想更為憂慮。他的父親身為齊國正卿,隨同齊侯參贊王室機密多年,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與高國仲這樣直來直往的統帥完全不同。父親常常教誨:「無陰謀處,即有大陰謀。」伯將深得乃父真傳,剛剛聽到「突染重痾,不能視事」等語時,他心中已經警覺。這事來得蹊蹺自不待言,巫如地位尊崇,忽然駕臨征徐前線,轉眼間又卧床不起,馮斂說得輕巧,「恐駭物聽」,這件事又豈是「恐駭物聽」幾個字能形容?!浮空舟中不聞絲毫湯藥之氣,卻從上到下布滿巫、妖及各國術士高手,本身就意味著事情重大。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屬下以為……如殿下恐非患病那麼簡單,周公殿下的敕令,也非同尋常……此乃非常之地,非常之時,非常之人,不可尋常……處置……」
「哦?」高國仲聽他說得含糊,倒上了心,道,「既然如此,該當如何處置?」
「屬下以為……晾起來。」
「說說看。」
「浮空舟中由各族高手聯合守衛,嚴密布控,咱們一概當看不見。非宣召,不再進入浮空舟,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不出浮空舟,一概不管。調集重兵嚴密看管此地,裡面的人,一律不準出來,直到今日戰事完畢,或者周公殿下有新的敕令為止。」
高國仲一怔,隨即嘿嘿一笑,指著他的頭道:「你果然有令尊之相!八方上下密不透風!你說得太嚴重了,咱們懷疑歸懷疑,心裡頭也不必如臨大敵嘛……不過,小心沒有過迂的。你在軍中時日也不淺了,一向疏於照應,是因為你父親一再囑託,對你多加磨礪。今日看來,不宜再委屈你了。你位在伯爵,卻職在元尉,於禮不合,現在即升你為中行司馬之職。巫如殿下這件事,從現在起由你全權負責。」說到後面,已是聲色俱厲。
伯將大聲道:「屬下遵命!」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今早的事情亂麻麻一片且不說了,突然之間又被提拔為中行司馬,直屬中行元帥,在軍中的位次僅在左、右行輿司馬之後,自己驟升大進,嚴父不知道又要如何責備……心裡亂得糨糊似的,蒙蒙憧憧跟高國仲回到中軍大帳,等辭出帳來時,眼前大亮,晃得睜不開眼睛,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只聽見一陣陣馬聲車聲,機械木料軋軋之聲,人聲更是鼎沸。初升的紅日透射過層層灰煙晨霧,在忙亂的齊軍大營中投下一道道千奇百怪的影子。
天已大亮了。
上午辰時 牛犢崗 王軍前陣
太陽是被鼓聲喚起的。
從拂曉開始,低沉的鼓聲就開始在姑麓山腳響起。聲音不大,鼓點也不急促,但卻如同滴漏一樣精確,咚、咚、咚,持續地單調地響著。
鼓聲打破了姑麓山雲氣微妙的平衡。
雲層低低地環繞著姑麓山腰。據說,妙峰坡上的龍脊大道是仙人從姑麓山經過時的通道,一年之內,妙峰坡被雲霧籠罩的日子超過三百天,只有極少的日子,它才會收起雲霧顯露崢嶸。
但是今日的妙峰坡卻破天荒地在暮春季節展露出全部面目,沒有絲毫遮蔽,它的山頭、它的起伏、它的樹林、它的蔥鬱統統暴露在清晨刺目的陽光之下。來不及散去的晨霧像被某種力量從樹林間撕扯出來,狼狽地掛在低低的空中。
司城盪意儲賴以殘喘的遮羞布已被撕破。徐國的營寨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山嶺間,這裡插著幾面旗幟,那裡露出一壁鹿砦,失去了遮蔽,顯得格外狼狽。
盪意儲的王軍大營建在妙峰坡最高處的熊岩上,兩丈多長的大旗懶洋洋地掛在上面,彷彿是一張貼在姑麓山上的單薄符咒,一個噴嚏就會被捲走。
今天早上它要面臨的不是一個噴嚏,而是一場風暴。
姑麓山似乎已經得到消息。整座山沉默無語,鳥雀無蹤。
牛犢崗是妙峰坡正面的一處平緩山丘,是觀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