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巫鏡舉著火把小心地沿著地道走。這一段坍塌得很厲害,一大半的房間都傾覆了,幸好震動到來之前,絕大多數人已逃了出去,是以一路上還沒看見幾個死人。

到處散落著東西,有些甚至價值不菲,不過巫鏡正眼也不瞧一下——他要的是那份當面砍得人只恨老娘少生一張嘴的快意。

由於跑得倉促,門窗大都開著,加上靠懸崖方向坍塌了一片,風從千百個孔穴里鑽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他舉著的火忽明忽暗,閃爍不定,那些陰暗破敗的角落裡,無數怪異的影子就跟著晃動、跳躍,看得巫鏡毛骨悚然,展開了幾層禁制。

高一腳低一腳地穿越了十幾間房後,巫鏡發現一堆巨石徹底封死了通道。巫鏡舉著火把到處照,想要找到某處缺口,然而這一片岩頂整體坍塌下來,根本無路可尋。他不甘心,伏在岩石上凝神傾聽。聽了半天,除了岩縫裡嗚嗚的風聲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順著岩石爬到高處,見有兩塊巨石搭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狀的縫隙。他試著往裡鑽,只進去一丈左右就又被封死了。

巫鏡煩躁地四處亂轉,終於找到一處手臂般寬的縫隙。他畫了道禁制投入縫隙內,腦袋頂在石頭上死死盯著——那禁制一閃即逝,再無任何動靜。

巫鏡覺得腿肚子發軟,扶著岩壁慢慢坐下。火把啪啦啦一陣響,突地滅了,他也不管,心中一片空白,不辯悲喜。

難道巫劫真的就這麼被坍塌的岩石壓得粉身碎骨了?但是白天當他投下一道禁制時,確實看到了只有與巫劫的禁制相撞時才會出現的藍光。

但……但是——巫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有可能。

雖然當時巫劫可能一時未死,過了這麼長時間,也許一口氣撐不住,小山一般的岩石壓下去,就此完蛋了……

他與巫劫在縉山相識,大家先是相互利用,後來浴血一戰,也算生死與共過。這一次遇上巫劫還不到一個月,論交情,也談不上深淺,然而巫劫畢竟給他帶來了重返昆崙山的希望。這幾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卻不想希望瞬間就在自己眼前破滅。

不僅如此,巫劫死了,從此天地雖廣,要再想與同族人一敘,恐不可得也。

巫鏡把頭深深埋進手臂里。他靠在石壁上,隱隱聽見地面上傳來隆隆的聲音,可……管他媽的呢!巫鏡沒由來恨透了蜀國,恨透了象山雞一樣炫耀的蜀國人,恨透了這頹敗殘破的桫欏城。上面的人全他媽死光了才好呢,誰也別來煩我!

正在他魂不守舍時,忽聽不遠處傳來人的腳步聲。巫鏡驟然驚出身冷汗,但火把早已滅了,周圍漆黑一片,連自己舉在眼前的手都看不見。巫劫屍骨未寒,他此刻心慌意亂,完全沒有底氣,藏在縫隙里不敢稍動。

他剛藏好,洞里就亮起了一團微光。須臾,有人轉過拐角,走到了亂石堆前。她手中捧著一團火,不知是何物所制,雖然微小,卻也照亮了她的臉——正是剛被丟下絞殺號的文錦。燈火映照下,她的臉越發顯得嫵媚。巫鏡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然而怎麼也想不起來。

文錦伸手在岩石堆上到處摸著,自言自語地道:「便是在這裡面么?呵呵,可真有趣……」

巫鏡心道:「好啊!此女子果然不是等閑之輩!」越發慶幸自己沒有讓她繼續待在船上。但她究竟要做什麼?難道她竟也知道巫劫在裡面?

文錦走到牆角,將琴取下放好,又轉回岩石堆前。她躬下了身,巫鏡瞧不見她,心中更慌,當下偷偷向外爬了兩步,探頭出去。

只見文錦跪在地上,燈火放在一旁,她右手裡另捧著某件事物,左手拂之,輕聲道:「去吧,找到他……乖哦……」

巫鏡睜大了眼睛,見文錦手中突然爬出一隻蟲。燈火太暗,看不清那蟲的模樣,只覺得動作甚是敏捷。那蟲在岩石上咯咯咯地爬了一圈,一下鑽入縫隙里去了。

文錦豎起右手食指,憑空一圈一圈的畫著。巫鏡凝神細看,見指頭上似乎纏繞著一根極細的絲線。絲線的一頭鑽入了岩石縫裡,不用說,肯定是套在那蟲身上。也許,這根絲根本就是那隻蟲吐出來的。

巫鏡曾聽人說南蠻夷人之中,有人能御使蟲、獸,甚至動物的屍體,這樣的技藝被稱作「屍蟲」。傳說屍蟲之人常年與蟲蛇、毒物打交道,行蹤最為神秘,行事也往往出人意料,手段毒辣。沒想到文錦就是一名屍蟲人。

巫鏡的背心都被汗濕透了。如此人物,為何要裝傻進入絞殺號?昆崙山監隸司是斷然不會與這種人打交道的,她有怎樣的來歷?自己究竟惹了什麼厲害的傢伙?

正想著,忽覺周圍猛的一震,頭頂塵土紛紛落下。巫鏡聽見交錯搭在一起的兩塊岩石啪啦一聲,嚇得魂飛天外,向前猛地一躥,飛身滾下岩石堆。那兩塊岩石搖晃一陣,卻並沒有倒塌。

巫鏡滾下石堆時,腦袋撞在石頭上,撞得眼前金星亂閃,一時爬不起身。他砰砰砰彈出銅劍,叫道:「你……你敢過來?」

文錦笑嘻嘻地道:「還以為你打算一直待在上面呢,沒想到這麼快就下來了……瞧你,臉上都是血。」

「哎?」巫鏡伸手一抹:「去他媽的……」

文錦忙從腰間扯了塊娟布:「別摸,我來給你包一下。」

「走開!」巫鏡銅劍亂揮,將文錦阻在一丈之外,「別過來,滾開!」

文錦瞪大了眼睛:「咦,這就是傳說中頃宮鍛冶所製造的蠶絲銅臂?聽聞乃世上最神奇的機巧之一,沒想到老大竟戴著!小女子今日可真開了眼了!」

巫鏡自斷臂之後,最恨有人讚賞他的銅臂,怒道:「你……你這死丫頭敢再說一句廢話,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一樣殺無赦!」

文錦道:「你為何總是拒絕我?我真心誠意想要跟隨老大的,你怎就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呸!」巫鏡額頭的血都流到眼睛裡,他用手背揉著,叫道:「我告訴你罷:我從來不相信女人!就這麼簡單!好了,滾吧!」

文錦聳聳肩:「你倒很誠實。不過這地道可不是你家的,我愛來不來,你管不著。」說著重新蹲下扯她的絲線。

巫鏡靠在牆上喘息半天,怒火和痛楚慢慢減退。他見文錦把耳朵貼在石頭上一本正經地聆聽,雖然不恥與此女子合夥,但老劫就壓在下面,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你聽到什麼沒有?」

「噓……」

巫鏡住了口,也凝神細聽,但只聽見地道裡間或尖利的風聲,還有頭頂上嗡嗡的沉悶的聲音。這種沉悶聲從剛才震動開始就一直沒停,難道桫欏城內出了什麼大事么?

文錦忽地低聲道:「別動!」

巫鏡忙道:「我、我沒動!」

文錦橫他一眼,隨即一笑。她轉頭對著岩石縫道:「別動……你現在還不能動彈……我會想辦法救你出來……」

巫鏡驚道:「老……老……他還沒死?」終於在臨出口時把「劫」字吞回肚子。若是被外人知道昆崙山預備長老巫劫被困於此,那可不得了。

「你很希望他死么?」

「不不!我……我只是……他現在怎樣?」

「不太清楚。他被岩石壓得很緊……他跟你一樣也是巫人吧?」

巫鏡略一遲疑,點了點頭。

文錦道:「他被壓得這麼緊還沒死,真是命大。讓我看看……」說著急速抖動纏繞著絲線的手指,大概在操縱那隻蟲。

她剛才似乎與巫劫交談過,那麼說巫劫還有意識?但若他尚有意識,憑他的念力,強行展開禁制的話,這些岩石料來也攔不住他。難道……白天投下禁制時,除了發出藍光外,還有幾次白色的閃光……

巫鏡突然渾身一顫——難道那人與巫劫相互攻入對方的禁制中,陷入了傳說中的「禁滅」?

他趕緊對文錦道:「你再探探,旁邊是不是還有活人?」

文錦手指微顫,指揮蟲向一旁爬去。她遲疑地道:「旁邊似乎有東西,可是卻不象有活人……死人?」

巫鏡道:「不可能。如果沒有人和他對拼,他又活著,怎麼會不展開禁制?」

文錦沉吟道:「是么?你的意思是說,就是因為有人跟他耗著,他才展不開禁制而被困在裡面?」

巫人念力天下無雙,很難遇上與之純以念力抗衡的人,可是他們製造的禁制若是真的與這樣的人同時展開,相互力量又差不多的話,就有可能陷入「禁滅」,即兩人都沒有死於對方的禁制,卻又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的禁制,任其消亡,只剩下軀體的直接對抗。一旦陷入這樣的困境,沒啥體力的巫人處境就非常尷尬了,是以這秘密絕不能與外人道來。

巫鏡抓著腦袋,低聲道:「這個……我是說……我也覺得很奇怪他為何不展開禁制,也許是有人干擾,他……他也許手腳被縛,難以動彈……總之很難說。」

文錦道:「確實,我覺得他彷彿有力使不出來。」

「他剛才跟你怎麼說的?」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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