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喧鬧聲一直持續著,吆喝買賣的、找人尋仇的、替人消災解難的……高傲的桫欏城聳立在上,大家都在陰暗低矮的地洞里忙忙奔走,各自討生活。
巫劫一個人坐著,心裡也一刻平靜不下來,笛聲、矢茵、茗、另一個茗……走馬燈般轉來轉去。
他摸到杯子,嘗了一口。是酒……是酒又怎樣呢?他一口口喝著冰冷的酒。
思緒如潮,舊時的畫面一一浮現,又被他強行壓下。如此反覆,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仔細回想……
他「看見」了何老大的身影,看見了兩次——他「摔倒」,爾後爬起身。
巫劫突然反手握住自己的竹竿。手上傳來清晰的感覺,他鬆了口氣——這確實是自己的竹竿,沒有錯。
但……彷彿有一根刺插入身體里,明明感到不自在,卻怎麼也找尋不到它在何處。巫劫想著,聽著,唿吸越來越重,他感覺到了一件事物……他追尋的事物……
他突然站起身,抓起那盒土,快步出了門,向茗的房間走去。他走得如此之快,路上連續撞翻幾人都沒留意。被撞的人只覺好像被巨大的山石碾過,半邊身體都碎了一般,驚恐之餘,都忘了攔住他討個說法。
走到門前,他側耳聆聽,臉色驟變,一腳將門踢成碎片。門裡空無一人。身後的通道里,眾人如潮水般退散開去,巫劫並不理會。他頓了良久,才走進房。
地上的碎片被一陣藍光掠過,又紛紛飛起,迅速重新拼成門板,彷彿從未破裂過。
巫劫走到窗前,摸到岩石窗台上,一些零星的畫面在他腦中閃現:泥土變化成的鳥……踏出窗外的茗……化為泥土的鳥……他在桌子前慢慢坐下。
鮃島!
腦子裡閃電般浮現出這兩個字,巫劫幾乎忍不住喊出來。沒錯,鳥帶來的的確是鮃島那冰冷死亡的感覺!他們就在這裡,他們突破了自己的禁制,引誘了茗……
他們終於追來了!
不……也許……根本是自己無知無覺地陷入了這個圈套……那一瞬,巫劫全身繃緊,又迅速放鬆。他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坐直。
忽聽門外有人大聲咳嗽,一步一頓,慢吞吞走到了門口。格格,格格,那人敲了敲門,沙啞著嗓子道:「有人嗎?」
巫劫不說話。他根本沒有聽。他的思緒全集中到一點,心已看見了門外的那一團死去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巫劫剎那間醍醐灌頂,明白到為何此人竟能從天罰中脫身,原來他竟是……
沉寂片刻,門嘎吱一聲開了,撲撲的拐杖聲中,那人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說:「原來這裡有人。小老兒走得急了,略歇息一下,還望主人家別見怪……」
「請。」
那人連聲謝了,坐到桌子對面。他從懷裡掏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掰了一塊,在嘴裡嚼得咯咯有聲。過了一會兒,說道:「你瞧我,自顧自吃了……主人家要吃些么?樣子難看點,味卻是好味。」
巫劫道:「我不吃怒鯊的鰭。」
那人笑笑,也不再勸。屋裡一時只聽見那人咯咯嘣嘣的咀嚼聲。半響,他吃完了,問道:「可否討口水喝?」
巫劫將桌上的杯子向前一推,那人接過咕咚一口喝乾了,長出口氣:「多謝!」
巫劫沉聲道:「我很好奇。」
「好奇?」那人興緻勃勃地道:「你是好奇,在這蜀國境內,還有人吃得到滄海深處的怒鯊之鰭?」
巫劫搖搖頭:「非也。怒鯊之鰭食之立亡,卻能讓屍體萬年不腐。我好奇的是通常情況下,活人是不會吃這樣劇毒之物的。」
那人長嘆一聲,有些惆悵,卻也有些得意,說:「怎麼辦呢?要死不死,不死又死的人就沒啥講究了……這是好東西呀!可惜你不肯嘗……你熱么?我瞧你滿面紅光的。」
「不是。」巫劫道:「我的血比冰水還要冷。只是我懷裡有樣東西火燙起來了。」
「哦?是什麼呢?」
巫劫摸出胸前的玉蟬,那人只瞧了一眼,說:「這可並非好玉,不配主人家的身份吶。」
「這是我的一位故人送的。」
「玉破了,便是魄碎了。此人已經亡故了吧?」
「不錯。她死在巴國縉山,死在一片遭天譴的混沌之中。」巫劫撩起散在額前的頭髮,露出臉上的「枷」,頃身向前,湊近了那人,道:「縉山冰湖上那件事,你大概也知道的……它嗅出了你身上同樣難聞的混沌之味,所以這會兒憤恨之情難以遏止……你呢?」
「我?呵呵!呵呵呵呵!你問我怎麼想?」那人往後仰著頭,吃吃笑道:「要我說……我很想殺了你……」
巫劫攤開兩手:「那也是應當應份的。其實直到昨天我還很擔心,不知道我們從卜月村出發後,你們是否能追上。現在終於釋懷了。」
「什……什麼?」
那人儘管竭力忍耐,可是在巫劫的氣勢壓迫下,臉色逐漸變得蠟黃,一些淡黃色的液體從他額上的發間流下。如果有外人在,一定會被他頭上暴出的如同蛇一般亂竄的頭髮,及那張因極度扭曲而至於肌肉脫落、露出白森森頭骨的臉嚇死。
但巫劫看不見。他慢吞吞地撫摩著玉蟬,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還不明白么?最失意、最痛苦、最惱怒的,不是我。是付出無數心血,無數生命,無數年華,最後卻毀於一旦的鮃島。所以……這份難以遏止的怨念才能讓人棄而不舍天涯海角的追下去。」
那人死死盯緊了巫劫,聲音好象是從肺里直接擠出來一般壓抑:「你……你是故意要讓我們來尋你,是不是?」
巫劫裂嘴笑道:「對了!就是你,是你們這些妄圖挖掘混沌的人!每當想到你們痛苦悔恨而無法入眠,便是我睡得最好的時候……我們降落在桫欏城,其實並不是偶然的,對不對?我不知你們是如何掀起那場風暴的,也不知你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不需要明白,因為我只需等待你們來找我,然後殺了你們這些腐敗的肉,一切迎刃而解。我說得對么?」
那人後退兩步,用手捂著自己的臉,低聲道:「你……你說什麼?」
「當我聽說鮃島遭到天罰,毀於滔滔海波之中,卻還有五人逃脫時,我就一直奇怪,你們憑什麼活下來。現在我才明白,哈哈,真是可悲。你們根本就是一堆死肉,又何談什麼存活?你瞪著我,對嗎?我感到你的眼快要噴出火來了,哈哈!哈哈!」
那人捂著自己就要消融的臉,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你……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你以為天罰真的能毀滅鮃島么?錯了!我們經歷的天罰何其之多,從來沒有哪一次真正打敗我們!我們只是做了一個選擇……艱難的選擇……」
「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巫人!」
那人放開了手,他的臉急速膨脹,一瞬間彷彿要爆裂開來。他不開口,聲音卻如轟雷一般在巫劫的耳中震響:
「鮃島根本沒有被天罰毀滅!我們也不是你眼中的怪物和瘋子!若不是我們全體做出的那個甘願捨棄生命的決定,這個破爛的卑微的骯髒的世界早就滅亡了!我、我還要告訴你,我們五人是自願出來尋找希望的!希望縱然渺茫,我們卻也不懼!你這毛頭小子,豈能知道我們的大計?豈能感受改天換地的偉大?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遠遠地滾回你的昆崙山去吧!」
巫劫雙手一展,他的面前驟然出現一個渾圓的蘭色符文。這個符文直徑竟駭人的超過一丈,發出的光刺得那人眼睛劇痛,本能地用手遮住。
蘭色的鳥篆文字如活物一般向外迅速攀爬、擴散,大圓之外又誕生出十六個圓、之外是更多更小的圓……一瞬間,整個空間已完全處於符文的絕對控制之下,無數的圓如同無數雙明亮的眼睛,齊刷刷注視著那黑衣裹著的陰暗的軀體。
他森森地道:「我也要告訴你,我是從黑暗深處爬出來的劫……你要記住,我的怨恨,我心中的黑暗,一點也不比你的少。」
話音剛落,巫劫突地臉色大變,手上傳來的感覺……
那人嘿嘿嘿地笑了。笑聲尖利至極,聽得人的骨頭都在顫抖。他嘆息著道:「即便如你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破綻的……」
「所以,你們只需靜靜地待著,別妄動,等上一段時間就可順利出去。」
「要兄弟幫你么?」一名鹽販子問。
「兄弟我心領了,但是真的不必。」巫鏡笑道:「一會兒亂起來,兄弟我只要趁亂出了城,就海闊天空了。倒是你們一定要耐住性子,等待蜀王重新開城。兩個月後,我在陳國恭候諸位大駕。請!」
巫劫既答應了不計手段出城,那一切就好辦多了。桫欏城裡多的是對金子有愛的人,也多的是沒有老小不顧老命的人,所以他只開出了一個價,就成功地買到願意把腦袋別在屁股上跟他拚命的馬隊。
再有一刻就要出城,這些大買賣必須安排妥當才行。巫鏡安撫了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