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天是黑的。
明明能感到周圍無限廣闊,卻只勉強能看清兩、三丈遠的距離。奇怪,天本不該如此黑,好象被什麼東西遮蓋住。腳下大地深沉,四周萬籟俱靜。
茗驚疑地四處張望。
這是哪裡呢?腦子裡如同這天地一般空泛……她試著走了兩步,覺得身體很沉,腿卻很軟,便又垂頭打量。她看見的是一具三歲的小女孩赤裸的軀體。懵懵懂懂,一切如夢如幻……
就在她絕望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第一道亮光出現了。
光從極遠處天之盡頭生起,沿綿數千里,如一條長蛇蜿蜒爬過天穹。它是如此明亮,刺痛了茗的眼,然而閃電消失了很久,周圍卻仍然一片死寂。
茗疑惑地「喂」了一聲,呀,聽得很清楚。為何聽不到雷聲?
又一道閃電沉默地越過。又一道……須臾,閃電頻繁得象誰偷偷在天上撕了條口子,讓它們爭先恐後鑽了出來。茗想要追尋閃電的來處與去向,卻始終追逐不到。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在頭頂交融,又各自散開……
突然間,沒有任何預兆的,閃電一下子全消失了,天穹重新黑了下來。隱隱約約的,茗看見空中起了一片雲。
須臾,沙沙聲響,周圍落下了雨滴。沙沙聲幾乎立即就變成了嘩嘩聲,既而變成隆隆的聲音——大雨傾盆。可是她所站立的三丈方圓的地方卻沒有落下一滴雨。
和著雨而來的,還有狂風。雨大得在她周圍立起雨壁,有一陣子,茗甚至懷疑自己站在一處四面都是瀑布的坑底。但透過雨壁,她能看見風如同一條狂龍般在雨中橫衝直撞、歇斯底里。
無論風、雨,都帶來巨大的震撼,茗渾身顫抖,不能自已。她閉上眼,心想:「這是夢……這是夢……」
驟然身體猛地一震,茗睜開眼,卻發現風雨不知什麼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地上連一點水滓都沒留下。
四周仍然死寂,天空依舊黑暗。
還是有一點不同——下雪了。
雪花安靜地飄落。同風雨一樣,它與茗保持著三丈方圓的距離。不一會兒,雪便堆得有一人來高。雪映亮了周遭,不再漆黑一片。茗站在雪坑底,心中的恐懼卻愈加深了。
「撲……撲……嗤……」
忽聽雪地上傳來一陣沉悶緩慢的腳步聲,有人慢吞吞地走來。茗尖起耳朵,在這陌生的地方,她著實怕那人過來。但當腳步聲遲疑或停頓時,她卻又擔心他不過來。
那人終於接近了坑邊,並不露頭,只在坑上淡淡地道:「你……便是茗么?」
「你是誰?」茗聽出來者似乎是個年輕人,問:「這是哪裡?」
「你不知道么?」來者說:「你應該知道……這本不該是外人可以來的地方,你卻往來自如……你究竟有何異能,竟能縱橫於我等的夢境?」
「這……這是你們的……」茗的身體一下僵硬,腦海里閃過在浮空舟上做的那個恐怖的夢……如果這也是同一夢境的話,那他就是那團……
那人道:「你記起什麼了么?不過別擔心,我也不想說假話。你象一根針扎進來,我們卻連你三尺之內都近不了。這可真有意思……」
「你……你叫什麼名、名字?」
「我不能說。」那人坦然道:「你是敵非友,我現在想的是怎樣驅走你,或者乾脆殺了你。」
「讓……讓我走吧!」茗第一次毫不猶豫地妥協道:「你有什麼法子讓我離開的?快、快告訴我,我一定做到!我真的一點也不想呆在這裡,你教教我?」
那人道:「不行,我也不知道。你象闖進我家的野狗,我既攆不走你,你卻也吃不到我。」
這種尷尬時刻,他還笑了笑,又道:「我們看來註定耗上……但我可以告訴你,也許明天之後,我就知道辦法了。」
「明天?」
「對,明天。你不是剛收了一名奴隸嗎?去瞧瞧他罷。」撲撲聲響,那人站起身,拍著衣服上的雪,忽地沉聲道:「要我給你一個忠告么?」
「要!」茗感到他要走了,不知為何感到更加慌亂,拚命跳著,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樣,無奈雪堆得實在太高,她脖子伸得再長,也還是連那人的頭髮尖都看不到。
「別放棄你自己。」那人的語氣重又變得淡淡的:「別放棄……你的尊嚴。」
茗聽見他的腳步從容離去,急得不顧一切地大叫道:「你說明天……天怎麼還不亮啊?」
「瞧。這不是亮了么?」
茗一把死死抓住崇的根須,掐得它放聲尖叫:「啊呀!你想掐斷我啊!」
它拚命掙扎,可是茗的手指越掐越緊,容不得它掙脫半分;它想要縮回茗的肩頭,但茗內心更封得死死的。崇慘叫道:「你……你他媽的……真想掐死……你……」
它說不出話了,只見茗雖然坐起半身,但兩眼翻白,全身痙攣。這是被夢魘住了!
崇拼出最後一點力氣,在茗額頭上狠狠一撞。她「啊」的一聲,吐出口濁氣,終於徹底癱軟。
崇趁機爬得離她遠遠的,小心地道:「你……你沒事吧?你死了?喂!」
過了良久,茗才慢慢撐起身體,痛苦地道:「哎……我的頭……好痛……我怎麼了?」
「我他媽才想問怎麼了呢!你差點掐斷我!」
「我?」
「是,你!你睡死過去了,醒來就發瘋,要不是我身體結實……你夢到什麼了?可我一點噩夢的感覺也沒有!」
茗出了一頭的汗,頭髮濕了,亂七八糟地貼在臉頰。她喃喃地道:「我夢見……我想我見到他們了……風、雨、電和……雪……」她掰著指頭數著,末了道:「他……他又是什麼呢?」
崇一聽到「風雨電雪」這幾個字,瞬間縮回茗的肩頭,在她心中哆哆嗦嗦地道:你……你真的看見他們了?
是的……我看見閃電划過天際,卻無聲無息,大雨傾盆,狂風唿嘯,然後……是大雪……最後一個是什麼?他是誰?
我……我真的不知道!
說謊!茗在心中不客氣地給了崇一巴掌:你不是在他們那兒待過很久嗎?
我跟你老實說吧,我還很小的時候,被人在西海沙漠的風谷里用血引誘出來,封入禁錮,才來到中原的。當我清醒時,郁——是的,便是雨——就成了我的主人。我知道他們有五個人,但真正見過的只有風和雨。沒過多久,他們將要遠行,於是再次將我封入禁錮,一呆就是七十年……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郁將我送與你的妹妹,而後是你……
你怕他們么?
怕得要死!他們……崇想到這裡,渾身顫抖,緊張的情緒甚至影響到茗。她不自覺地往窗邊靠去,讓太陽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們是死不去的怪物。打……打死我也不願再見到他們了!我他媽說的可是真心話!
茗沉思片刻,想道:也許……我記起來了,在卜月潭的時候,我曾經潛入過那個風的心裡。也許就是那一次,害得我和他們的夢境重疊了……
夢?你說笑吧!他們從不睡覺,哪裡來的夢?
茗瞪大了眼睛:從不做夢?
是的!他們五個人有的時候就象一個人,我是說……比如有人落入了水中,其餘人即便不在他身旁,也會同時憋住唿吸,直到那人爬上岸來。其實他們在水裡也根本不必唿吸,卻始終喜歡把自己當尋常的人看,真是怪誕。啊,等等……剛才你夢見他們,難道說……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
茗一把揪住就要亂躥的崇:別慌!如果他們發現我們,早就下手了。現在我們要出去一下。
出去?這時候還是謹慎為妙!
不行!我必須去他……那裡一趟。
他?可是……
別說話!
崇聳聳花瓣閉了嘴。茗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便向門口走去,誰知走了十幾步,離門仍有一丈的距離。茗驚疑地站住了。
崇!
瞧,我剛才正要說呢……早上的時候,那個臭屁的巫人來拍門。我怎麼搖你都不醒,於是他叫我出門,鄭重地宣布,他要去一趟,為了保護你我的安全,在門上下了禁制,任何人都不能進來——我一聽這話就知道有問題!果然,門一關上,藍光閃了兩下,就再也無法靠近門和窗戶了。這不是明擺著囚禁我們嗎?
茗又向窗戶走,果然也無法接近。這禁制既然不能直接傷害她,便不能使用巫族賜予她的破禁咒。茗試了幾次都不成,只得嘆口氣坐下。
崇說:別嘆氣了,大概那傢伙發現有危險才這樣做。其實我也不大讚成你到處亂跑,現在可是多事之秋,瞧你都做些什麼夢,兇險得緊呀!謹慎、謹慎為妙!
忽聽撲啦啦一陣響,窗口驟然爆發出一片藍光,既而變成紅光。紅光持續了片刻,又瞬間消失,一隻灰不溜秋的鳥飛到了窗台上。崇剛要伸出根須抓它,卻見它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開口說道:「茗、茗,從山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