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這個價格就不能再變了?」
巫鏡端起杯酒細看。燭光照在酒里,透出一種詭異的綠色,綠中又隱隱潛藏著暗紅,讓人看了實在沒有胃口。然而這的確是巴人釀造的最好的果酒。他看了半響,閉上眼一口喝乾,抿了半天嘴才把酒勁壓下去。他仰面哈出口酒氣,翻著白眼道:「除非我死了。」
「砰!」坐在巫鏡對面的巴人一巴掌拍在几上,震得杯兒盤兒叮叮噹噹亂跳。
「龜兒子,你他媽去問問,我李老三的蠶絲是什麼貨色?全蜀國境內,你要再找一旦比這個好的出來,我李老三偌大的家業不要了,情願披髮赤身,給北狄人做奴隸去!」
「算了算了,三爺,您消消氣!」有人上來打圓場,「這位兄弟也是初來咋到,不懂行情……」
「我懂的,」巫鏡慢條斯理地道:「這絲看似桑蠶絲,其實味道偏酸,近火則硬——這是巴國獨一無二的藎蠶,我說得對么?做的緞子順著光透明,逆著光就是七彩,別說比桑蠶絲稀罕好,就是天蠶絲也比不了。」
「這……」李老三哽了半天才道:「這叫不懂行情?你們大家評評理,我的絲一旦的價錢比成都的還少三十個幣,我……這他媽哪裡是做買賣,明著羞辱人吶!」
「是是……這位兄台,成都的價我們也略知一二……」
「兩個月前了。」巫鏡神色不變,「兩個月前你給這個價,我認,現在么,我老娘來也別想讓我認。」
李老三臉白得象死人:「這什麼日子?寒冬臘月!你要有耐心等到春蠶出來,我再賤三十個幣給你都成!」
「不是這麼算的。」巫鏡掰著指頭道:「貨再好,也得算成色。去年冬天雪不大,開春鬧了蟲害。這批絲你拿給我看的挺不錯,可是我知道蟲染了的貨不在少數。真等春蠶出來,你就只有把這批貨倒進江里一條路了。我看你可憐,當作不知道,你還好意思提價錢?」
「馬上大雪就要封山了!」李老三臉漲得通紅,歇斯底里地吼道:「雇馬幫的錢我還得每旦貼五十幣!」
「你少唬我,貨又不是真的從這裡走。就在巴國裝船,順沱水而下,直入楚境,再從瀘國登岸北上。冬天水緩,誤不了事。我在陳國驗貨,然後送到魯國編織,你算算這些花銷,我還擔了一半呢。」巫鏡說著又喝口酒,大著舌頭道:「這筆花銷我也不是白擔,明年春還是這個價,我給你全收了。」
「兄弟,水道不好走!」李老三全身哆嗦著,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巫鏡看,「真的!如今拉縴的人也少,水一枯,有的地方船根本過不去,得另雇牛車,又是一筆倒貼的錢……兄弟,我今兒算認栽在你手上了,大家交個朋友,但是怎麼你也得再加二十個幣!」
咣當一聲,巫鏡掏出一塊銅牌丟到几上,沉聲道:「我告訴你,今兒天塌下來,砸碎了桫欏城,我也一個幣都不會再加!」
李老三兩眼一閉,抵死一頭撞來,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巫鏡冷哼道:「你別忙著拚命,既然是兄弟,我就最後給你個便宜。拿著這塊牌,不管在哪裡做買賣都不愁沒人照應。成不成?你不要我就收了。」
他剛伸出手,李老三整個人撲到牌子上,急道:「你敢收,今天這裡就真要出人命了!」
剩下的事就好辦多了。待兩下商談好交貨細節,眾人已經熱熱鬧鬧地喝了十七八壺酒。
說客們先行告退,李老三走在最後,醉醺醺地對巫鏡道:「兄弟,說、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麼多年來,就是跟兄弟你、你做生意最爽快,好!絞殺號的名頭,我記下了!山水總哪個什麼……」
他還想說,巫鏡一個酒壺扔過去,笑罵道:「快滾你媽的,我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等洞內終於安靜下來,巫鏡大大地打了幾個酒嗝,揉揉眼睛,伏在几上假寐。
酒勁早就上來了,但是他腦袋比什麼時候都清晰。蜀錦、井鹽、蠶絲……這三筆大買賣已經做了,他卻越發覺得空虛。
桫欏城歷經千年,城裡藏著的稀罕寶貝他還一件也沒撈到呢。他坐在這裡,每一根汗毛都感知到了一件寶貝,該死……怎生想法子統統掏出來呢?
媽的,哪怕掘地三尺也在所不惜……他咬著牙沉思……
「錚錚……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
巫鏡抬起頭,只見昨晚那女子端坐在小几對面。今日她換了一身素色裝束,長襟寬袖,玄色腰帶,髮髻高高豎立,用細絲纏了一溜辮子垂在肩頭——儼然成周公侯府上樂師的模樣。
她眼帘低垂,彈琴吟唱道:「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兮——殊異乎公行!」
「你想怎麼樣?」等她唱完,巫鏡已經坐直,整頓衣冠,面如冷霜:「彈個曲兒要多少幣,你說個價?」
那女子臉上一紅:「小女子不要幣。小女子就想為大人唱一曲。」
「我很佩服你。原來我開了口,都不能讓你從這裡消失,好本事呀。」
巫鏡拿起杯子,女子忙上來替他斟滿酒,輕聲道:「大人那天叫的都是出來跑生活的人,瞧見我一個女兒家無依無靠,可憐兮兮的,就偷偷放了一馬。還望大人別見怪。」
「嗯,是,我就是鐵石心腸,管他婦孺老弱,統統殺之無赦!」巫鏡把酒一口乾了,瞪著眼睛道:「最後給你一個機會,說!你究竟要做什麼?」
「小女子……素來仰慕大人,想跟著大人闖蕩天下,如此而已。」
巫鏡點點頭。突然啪啦一下,小几破為幾段,那女子臉色驟變,瞬間又鎮定下來——一柄鋒利的尖抵上咽喉。
巫鏡冷冷地道:「我最討厭有人跟我套近乎。你是要我刺進去一劍致命,還是割道口子,讓你血流一天一夜再死?」
「大人要小女子死,付一小子足亦,自己動手,如以魯縞縛雞,虢鼎養魚,豈非大大的虧了?」
巫鏡眼皮抽動兩下:「你是什麼人?」
「不敢有瞞大人,小女子乃魯國人氏,祖上嘗開山挖掘銅脈,富甲一方。到我父親一輩,銅脈毀於山洪。父親於是改行販金,為人以赤銅所騙,還得罪了齊侯;販鹽,哪裡做得過私鹽販子;販絲綢,遇上劫匪,付之一炬。後傾其家產,與人遠赴西海沙漠,想要販些珍稀之物回來,誰想……」
巫鏡見她眼淚都快下來了,冷冷地道:「終於都被騙光了?」
「是……」女子以巾拭目,「終於身死他鄉……小女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攢一筆錢,前往西域,求尋父親的遺骸……聽人說大人是魯人,小女子斗膽,想將自己託付大人……」
巫鏡伸手從懷裡掏只小包丟在地上:「這裡的金子夠你瘋一陣子了。」
「小女子身雖貧寒,這點金子倒也……」女子笑笑,從裙子底下伸出一隻美得驚心動魄的腳,將小包又慢慢推回去,「大人周遊天下,所獲幾可敵國,小女子願追隨大人,死而無怨……」
「嘩啦!」一聲,巫鏡拉開房門,問門口的一人道:「你一年賺多少錢?」
那人雖然疑惑,卻也立即道:「按哪國的錢算?」
巫鏡暗嘆這裡果然人人都是販精,說:「成……成周吧!」
「總有兩百個銅幣!」那人得意地比出兩個手指。
「伸出手來。」
那人知道巫鏡乃是大人物,毫不遲疑就伸手出去。巫鏡在他手裡放了一把金粒:「我看值五百個銅幣了。」
「值、值了!」
巫鏡扯出身後的女子,道:「帶上這女人,隨便到哪裡!蜀王雖然封了城,可是城裡還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法子。馬上帶她走,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永遠別讓我再看見她,懂嗎?」
「懂了!」
女子也不反抗,默然無語跟著那人走出幾步,回頭道:「大人,你甩不開小女子的,又何必多此一舉?」
「滾!」
女子和那人在曲折的巷道里轉來轉去,解開發髻,散了辮子。走過一個小攤時,販子順手遞給她一系麻布。
另一個穿著跟她原來那件一模一樣衣服的女人慢慢跟了上來,走在她身後。她不動聲色地邊走邊將布批在身上,連腦袋都遮起來。
轉過一個拐角,在某扇掛著帘子的門口,女子突然閃身入門,後來的女人趕上兩步,和護送她的人一道混若無事地繼續走著。
立即有人將攤子鋪在門口,幾隻籮筐一放,將門徹底擋住,開始大聲吆喝。地道里人來人往,誰也沒留意到這一幕。
門後其實是條隱蔽的小巷,巷道里沒有燈,外面的火光也被帘子遮住大半,只能隱隱看見斑駁的石牆。女子扶著牆小心翼翼地走著,直到有個低沉的聲音說道:「文錦。」
文錦欣喜地道:「三哥?你親自來了?」
「事情重大,我不能不來。」有個巨靈般的身影從巷子深處的陰影里跨出來,「我本來在成都等你,聽說你落到桫欏城,連夜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