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在此稍早之前。

藉助一陣被絕壁阻擋轉而向上的風,疾展開雙翅向上飛去,須臾便越過了蜀山最高的山峰,茗和依來的身影被樹木遮擋,再也看不分明了。

它繼續上升。天空晴朗,大地在身子下面傾斜。當它的陰影掠過大地時,所有的牲畜鳥禽都躲在陰暗處瑟瑟發抖。疾感到了這份恐懼,更加恣意地獨霸天際。它心中涌動這一種奇妙的感覺。

鷲是蜀山境內最大的靈獸,感日月光華而生,吸天地精華而長,通曉人語。雖然獨自一個也逍遙快活,因為除了吃飽了沒事幹的蜀王隔個幾年要來折騰一次外,再無天敵。不過……每每月圓之際,看著水中孤獨的倒影,總不是滋味。

所以當茗將她的血抹到自己額頭上時,先是被炙熱的血燙得一跳,隨即立即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喜樂。好罷,雖然這個女人也很討厭,不過……血盟就是血盟,又有什麼法子呢?

五千年前,黃帝與泰山之林翎互以鮮血誓盟,從此開創了靈獸與人血盟的先河。簽下血盟,人固然擁有了隨時召喚靈獸的權利,靈獸卻也由人的鮮血獲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是以越強的靈獸,便越是渴望能與天生投契的人血盟。何況哪怕以鷲的眼光來看,茗也是如此美麗……

它忽地覺得身體一沉,那股上升氣流消失了。疾扇了兩下翅膀,向西北方翱翔而去,不多久又乘上了另一股風,借勢爬升入一片雲中。

雲中有股子說不出來的酸味,讓疾隱隱有點不自在。它憋著勁急速穿過濃密的雲霧,忽地眼前一亮,鑽出了雲。

這是一片被雲山包圍的盆地。邊緣的雲山皆高達數百丈,好像聳立在天地之間的巨塔。太陽略偏東方,它們在盆地里投下巨大的陰影。無數稍小的雲朵在貼近盆底的地方飛行,有些逐漸融入下面的雲海,又有許多新的與雲海分離,向上飛起。疾在這些雲朵之間飛速穿行,甚是愜意。不久,它就看見了那團雲。

那團雲與谷底保持著幾十丈的高度,在雲山的陰影之間穿行,被陽光照得忽明忽暗。隨著它的前行,許多雲朵被擠到一邊,或是被破成數段,既而乾脆消散得無影無蹤。

奇怪,盆地里並沒有很大的風,它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點,而且周圍的雲皆在快速變幻,它的外形卻幾乎沒有改變。疾向下俯衝了幾十丈,藉助雲朵的掩護悄悄靠近了那團雲的頂端。

空氣中的酸味更濃了,雲里有一團模煳的陰影,那是……

身旁忽地響起震耳欲聾的唿嘯,一大團雲驟然向外噴射。疾剛別過脖子,驀地狂風撲面,一個梭狀物從離它不到十丈的雲霧中鑽出,表面反射刺目的陽光,閃得疾眼睛都花了。

那事物急速掠過,尾部噴射出的氣浪衝到身上,疾頓時感到一陣皮肉破裂般的刺痛,刺鼻的酸味更熏得它眼冒金星。它跌跌撞撞向下墜落,突然想起這是什麼了——

傳說中飛行在高天之上的雲種族的星搓!

該死!為什麼會在這裡見到星搓?雲種族可有兩百多年都未進入蜀國境地了……風聲咧咧,疾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它用力扇動翅膀,想要翻轉身體,但不知那星搓向自己噴射的是什麼東西,左邊翅膀完全麻木,根本無法展開。疾旋轉著下落,抬頭看見無數脫落的羽毛漫天飛舞,心痛得尖叫。

突然又是一陣唿嘯傳來,幾十丈之外,另一艘星措高昂著頭鑽出雲海。它被雲海之上的風吹得向左一側,尾部啪啪啪彈出數根尾翅,以幾乎垂直的角度急速上升。它帶出的大團雲迅速被其噴出的清氣消融,雲海上亦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疾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巨大的事物在天空飛翔,一時看得呆了。而且……它竟然全身披掛著厚重的銅製護甲。太陽高高照耀,光彷彿沿著它身上無數條突起的線條流動。光一閃,是兩側的魚鰭狀主翼,又一閃,是腹部下方的兩根向後延展的銅柱,柱上窄而長的帆被風兜得鼓鼓的。

光忽地連閃了四、五下,它開始轉向,尾部後方的六根尾刺咄咄逼人。下一瞬間,它一頭扎入另一團雲里去了。

疾的目光還停留在那艘星搓消失的雲朵上,忽覺風聲變得奇怪,它往下看,只見已身入那團奇怪的雲中。一片片酸酸的雲霧越過身體,中間那團陰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面銅牆鐵壁迎面撲來,疾驚得魂飛魄散,正在這個時候,左翅恢複知覺了!它一下翻過身體,猛扇翅膀。

但下墜的速度太快,而那東西卻也正加速上升。剛扇了兩下,眼見那東西已經近在咫尺,疾拚命將身一扭,避開了看上去最厚實堅硬的一塊銅甲。

砰!它撞在一根粗大的管道上,管道被它撞得凹進去,它自己耳朵里鐘鼓齊鳴,沿著銅甲打著旋向下滾,砰砰砰砰,一口氣撞斷了四根凸出的木板。

木板遠比銅甲溫柔,倒把疾撞清醒了。便在此時,一陣狂風從下方襲來,尖嘯著掠過凹凸不平的銅甲。疾大喜過望,雙腿猛蹬船身,向外縱去,看準風勢伸出翅膀。風兜得它的雙翅完全展開,一瞬間就借力躥到了那事物上方。

銅甲、桅杆、凸出的平台、鰭形尾翼……這些巨大得恐怖的事物從疾的眼前一晃而過,又迅速沒入雲中,消失不見了。

「高度——兩里!」

「風向——正北風,相對戊時!風力——微小。加強中!」

「底艙,左後五根平衡翼斷裂!」

「底艙,丙部第四十九號管道泄露嚴重,清氣已經進入其二號隔室,目前仍無法恢複!」

「常鑭士呢?」

「已經下到艙底指揮修補!」

「暫時停止艦內一切非戰鬥器械的清清氣供應。非沖鑭室成員撤離丙部、丁部底艙。」

「是!」

「左舷甲號、丙號側帆已張開,現處於亂風之中!請求張開庚號側帆,穩住艦尾!」

「不忙。艦尾受損的沖鑭現在情況如何?」青冥號星槎的常吉士武扁站在高高的指揮台上問道。因為船身略向右傾斜,他扶著身旁的扶手,保持身型筆直。

他面前一名伍長道:「現在還沒有回報。剛才屬下觀察到對方是先擊中了沖鑭,在彈開時側面撞上平衡翼。四十九號管道雖然破損嚴重,但沖鑭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目前速度穩定,略向右偏移,但也在控制之中!」另一名負責觀察速度的伍長大聲印證他的說法。

「恩。」武扁道:「傳令沖鑭室,暫時關閉左右各兩具沖鑭。張開庚號側帆,打開主帆,穩住兩側的主翼。向左偏轉平衡,保持航向。詢問常鑭士,需要平衡沖鑭的協助么?」他吩咐一句,便有一名相關伍長大聲回應,傳下令去。

庶吉士武同術道:「屬下認為還不需要。我們側面迎風,打開平衡沖鑭可能會迫使速度慢下來。如果受損不嚴重,還是不要耽誤行程。」

武扁點頭道:「就這樣吧。」

「鐺鐺……鐺鐺鐺……」

距離地面六里之上,青冥號星搓內部各處都傳來長短不一的警戒鐘聲。沉悶的隆隆聲中,艦尾呈梯形排列的九扇沖鑭里,左右各有兩具前厚重的赤銅門漸漸關閉。隨著兩具主沖鑭的關閉,星槎的速度立刻減慢下來。

「砰!砰!」靠近艦身中部的兩具小形沖鑭開始噴出清氣,保持艦身穩定。

魚形的艦首上彈出一尊飛狼銅像,展開了三面定風旗。有觀察兵從凸出於艦身側面的觀察艙室目測銅像,指揮一根銅桿慢慢伸展到位。須臾,觀察兵打出就位的旗語,啪啦啦一聲響,銅桿內的側帆展開,頓時兜滿了風。

「庚號側帆已經展開!」

「艦身繼續右傾……速度減小!」

「繼續觀測!傳令常鑭士,中部側向沖鑭力量過大……」

指揮室里傳令聲此起彼伏,觀察兵和各級伍長紛紛對著口令,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常吉士下達的命令。

武扁知道在一刻之內青冥號就會恢複正常姿態,而泄露的沖鑭室也會很快被封閉。他不再關注星搓的航行,問身邊一名百戶長道:「剛才究竟是什麼,巡邏星槎還沒有回報么?」

百戶長匆匆跑到一側的觀察艙室內,很快回道:「巡邏星搓還沒有返回。雲層太厚,剛才那事物的速度很快,直入雲霄,兩艘巡邏星槎都未能截住它。觀察兵只觀察到一對巨大的翅膀,相信應該是某種大鳥。」

「大鳥?你要我怎麼寫報告?側風,直行,一隻大鳥撞得青冥號歪了半邊?」

「屬下該死……」

武扁背著手轉了兩圈,道:「我不是責怪你。蜀境幽深,向來怪事繁多。我只是擔心,這次事件是無意遇上的,還是有人刻意而為。」

庶吉士武同術道:「屬下認為本艦應立即升高,突出雲層,在八里以上的高度巡遊。屬下再帶兩艘星槎……」

「刻意?怎麼可能?」突然有個人冷冷地道:「我們日夜兼程,以至此地,知道我們航行目的的人不超過十人,怎會在這荒山間突然出手攻擊?而且既不強烈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