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鸞寬三尺、長兩丈,本是供蜀王一人乘坐,兩人站在一起便略有些窄。依來不自覺地往一旁讓讓,後來想想自己才是蜀山之主,又想把茗擠到身後,卻無論如何不敢碰到茗的身體。茗見他手持節杖,問道:「這是什麼?」
依來道:「這是寡人的權杖,蜀國千年相傳的至尊之物,中原之主周王亦沒有此等金杖!」他見茗眼中流露出摸一摸的念頭,趕緊遞給鸞下的大祭尹收著,拍拍手道:「也沒什麼好看的……走!走走!」
乘鸞慢吞吞轉過方向,重又艱難地向山上走去。乘鸞的高度剛好與灌木頂齊平,站在上面,好象乘著小舟在蔓草之上滑行一般。茗看得有趣,不時咯咯一笑。依來偷窺她的臉,暗自吞口口水。
越往上,山勢越陡峭,而林子也越加茂盛。侍從們需要費力地砍開灌木和荊棘,沿著一條稍緩的小路轉著彎走。當他們越過一塊刻有王室禁令的石碑時,抬乘鸞的侍從已從八人增加到十六人,最後達到二十八人,一起抬著乘鸞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行進。好多次乘鸞歪得上面的兩人須緊緊抓住扶手才不至於跌落。當然,他們也各自莊嚴地不發一聲。
茗看看依來,依來沉靜地道:「王權。」
有一次乘鸞斜得可怕,茗覺得自己的腳都幾乎飛起來了,往後一瞧,頓時背嵴冰冷——身後的山簡直已到了筆直的地步。
侍從們分成幾組,有些在後面用肩膀腦袋死頂,更多的則分散在四周,以粗大的松樹為依託,用繩索拉著乘鸞向上。
一名年老的侍卿腳下一滑,向下滾了十幾丈遠,若非身寬體胖,被兩棵緊挨在一起的松樹卡住,說不定會回一路滾回桫欏城去。他被人拉出來時,已經昏死過去,兩名寺人將他捆在松樹上,等待後面的侍從救援。
茗艱難地問:「你……你非得上這麼高的山上去獵鷲么?」
「當……當然……」依來沉重地喘息著。他脖子上掛著的飾物向後垂著,幾乎勒得他出不了氣,這一段山實在太陡了,他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扯著飾物,眼睛可怕地突出,臉憋得紅里透紫,好象正在跟誰拚命。
過了大半個時辰,在付出了七名侍從、三名寺人和一名侍卿之後,依來殿下的乘鸞終於升上了接近山頂的一片平地。侍從侍卿們累得趴了一地,大口喘息,高高的乘鸞之上,依來大王也在偷偷喘氣——這會兒脖子還慣性地往後仰著,需要用手把腦袋往前拉。
這……這真是我見過的最為壯觀的射獵儀式。還沒正式開始,已經死了不少人了。崇由衷感嘆道:不愧大國之風!
茗沒有接它的茬,只怔怔地看著前方。
面前松木蒼天,林子里本來甚是陰霾,但樹木的間隙,甚至在那些滄桑的樹榦之上,流淌著一道詭異的綠光。她瞪大了眼睛。
有一潭水……不……不止一潭……茗雙臂緊緊抱在胸前,仍禁不住渾身哆嗦——冰冷的、滔滔不絕的怨恨象潮水一般一浪浪穿越她的身體,打得她一時氣也透不過來。
這感覺與卜月潭何其相似!
依來下了乘鸞,解去那些煩瑣沉重的飾物,好象連精神也好些了,四顧左右,叫道:「取寡人的弓來!」便有侍從奉上弓矢。依來取了三支箭,對茗道:「你可有膽與寡人上去獵鷲否?」
茗回過神,說:「當然。」
依來對侍卿們道:「便在這裡等候寡人。」眾人忙不迭地跪下施禮。
茗吃驚地道:「不帶侍從嗎?」
依來鼻子朝天地道:「帶侍從前往,如何能顯寡人之射藝?又如何德澤四方?你若不敢,留在這裡好了,他們自會護你安全……」
他還沒說完,茗已大踏步向林中走去。依來咬牙切齒地想:「無禮之甚!不過……姿勢倒也好看得緊……」
他們在密林里穿行,陽光鑽出了雲層,一束束射入林中。林間原本縈繞的霧氣漸漸退散,那道流動的綠色光澤愈加明顯了。
地上厚厚一層針葉沾滿露水,茗赤腳踩在上面,好象走在沼澤邊的草甸上一般,很是舒服。
崇在心中偷偷道:這地方可邪門得很!我感到……媽的,真冷!
茗點點頭,正要說自己也有同感,卻聽依來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茗一驚,蜀王的感知之力還真不簡單。她將崇藏在心底,展顏笑道:「這裡除了你我,還有誰嗎?」
依來被她的笑搞得頭暈眼花,不再多問,繼續趕路。他們沒有再往上爬,而是繞過山頭。高大的松木漸少,灌木荒草漸多。茗記得坐浮空舟來時見到那一面是萬丈懸崖,趕緊幾步追上依來的腳步,問他:「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找鷲的巢穴。在懸崖上呢。我蜀山雄峻,有此猛獸也不足為奇。」
茗見他說話非要扯上蜀國之威嚴,忍著笑地,「你真的是蜀王嗎?」
依來以威嚴地眼光看她,隨即發現威嚴對她沒用,不覺有些氣餒地道:「你究竟懷疑寡人什麼?」
茗笑嘻嘻地道:「沒有。我見過隨侯,也見過宋公,還有周天子的使者,他們都是白鬍子爺爺了。沒想到蜀王沒這麼小。」
依來站定了,臉色彷彿被狗踩到尾巴的貓,想叫卻又不敢。如今周國只承認成都城內的蜀王,他偏安一隅,哪裡有機會見到各諸侯王室?最多也只到過與周有隙的楚國,還是必恭必敬地進貢,才見到了楚之使臣令尹……
茗七歲時,曾有妖族五老會長老與隨、宋等諸侯前來卜月潭會祭,並與周天子之使臣共聚。依來只看茗的眼神,就知道她所說非假。
他呆了片刻,舉起弓拚命揮舞,大聲道:「小亦能當大事!寡人有通天之志,統御天下之能,凡、咳咳、凡人哪能明白?咳咳咳!」
茗見他臉漲得通紅,忙道:「我可沒有小瞧你,你年紀這麼小,便堪當大任,應該了不起得很,是吧。」
依來被茗忽硬忽軟的態度搞得亂七八糟,惱火地:「你來蜀國做什麼?」
茗差點脫口說出:「本來想去的是成都,遇到狂風才迫不得已……」好在及時改了口,道:「我聽說蜀國物產豐富,蜀山冠天下,與崑崙互為伯仲,所以特來看看。沒想到蜀王雖然年輕,也很有氣勢。」
「恩,你說這話,足見很有見識,不負寡人之望。」依來從懷裡掏出一隻竹筒,扯下筒口塞著的布,立時騰起一股煙。
茗捂緊了鼻子:「好臭!」
依來將竹筒遠遠地扔到一簇灌木後,低聲道:「禁聲……鷲聞到這味兒就快來了!」說著彎著腰,悄無聲息的向一簇灌木摸去。
茗從來沒有獵過猛獸,又是興奮又是害怕,也彎著腰跟上。待走近了灌木,依來做個手勢,兩人一起蹲下。依來搭箭上弦,卻不忙著拉開,側耳聽著灌木後的動靜。灌木後風聲犀利,似乎已是懸崖。
茗的心砰砰砰地跳,這個時候突然想到了幕。幕從小就在山野之間奔跑、追逐、獵殺,若換了是她,一定非常高興吧?茗輕輕嘆了口氣。
蹲了老半天,依來一動不動。茗覺得腿都麻了,忍不住換一下姿勢,輕聲問道:「鷲大嗎?」
「很大,很兇猛!世上七大猛獸,它亦位列其中!」依來鄭重地道:「否則何能顯我蜀國之威嚴?寡人這已經是第三次上來獵殺它了,前兩次都被它跑掉,今日可不能輕易放它。」
「那……為何一定要來獵它?」
「寡人馬上就要滿十七歲了。」依來說這話時,特意挺起胸膛:「即將真正繼承王位,必須獵殺一隻鷲……也不一定要殺死罷……總之必須得到它的尾羽,裝飾寡人的權杖。你很幸運,女人,如果寡人今日獵到了鷲,自當封你……」他就此住了口。
「封我?封我什麼?」
依來漲紅了臉,轉過頭去,含煳地道:「……自有封賞……別出聲,小心驚動了它。對了!等一會若是寡人沒有射中它的話,你記得一定要往林子深處跑。鷲很兇猛,但是體形太大,逃入林中就不易被抓住了。」
「好。那你呢?」
「寡人?」依來露出少年特有的憂慮神情:「如果寡人沒有逃掉,跑吧!跑得遠遠的。別去找那些侍從和奴隸們,再來一倍的人也擋不住鷲。你躲起來,到了晚上再想辦法下山,忘了寡人,走得遠遠的吧。」
茗獃獃地問:「非要忘了你,才能走得遠遠的嗎?」
「恩。」依來一本正經地點頭。茗見到他誠摯的眼光,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也說不明白,便也跟著點點頭。
山風咧咧刮過,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著,松樹、松樹上掛著的紫籮、灌木叢……唿啦啦,唿啦啦,松濤聲從山下捲來,越過兩人,繼續卷上山頭。陽光似乎也跟著晃動起來,照耀在兩張相互凝視的臉上。不知看見了對方的什麼而出了神,他們竟都沒有意識到,這是第一次沒有彼此帶著驕傲的神情,或者說,已經視對方驕傲的神情如無物了……
就在這時,灌木後傳來噶的一聲巨響,依來正與茗傻傻地對看,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