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怔怔地望著懸在頭頂的石壁。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光柱里浮塵起起伏伏。石牆被光映得白花花的,那些班駁的痕迹暫時隱藏在光影之後。
她依稀覺得做了個夢,很深很深的夢,然而一點也記不起夢中的情景了。也許是自己太累了吧……
她正懶懶地躺著,忽聽崇叫道:「嘿,好大一群鳥!幸虧這懸崖高,否則要在我們頭頂飛,非給鳥屎砸到不可!今天的好心情可就得毀了!」
她這才發現崇從肩膀上一路延伸到窗前,正興緻勃勃地曬太陽。它頭也不回地道:「你醒了?我說,你真該喝點什麼敗敗火了!每天睡覺你都一身的汗,雖然與你同體後不再怕水,可我也不想泡在水裡睡呀!」
「對不起……我也不知為何最近夢多,總是睡得不塌實。」
「胸懷呀!你瞧!」崇張開兩根根須,做出擁抱天下的樣子:「胸懷坦蕩的人才能安睡,懂嗎!學學我吧,否則咱倆差距就更大了!」
「是你睡得沉,叫你都不回一聲。」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忽地一怔:昨天晚上似乎真的叫過崇,而崇也確實沒有回答……
「啊,算了,我都覺得沮喪。瞧你瘦小的樣子,對你來說要胸懷坦蕩的確有些勉強……哎喲!」
茗毫不客氣地抓住它的根須,幾把扯到面前。崇尖叫道:「不許打臉!」拚命用根須包住自己。誰知過了半天並無響動。
它從根須縫裡偷偷往外瞧,只見茗正獃獃地看著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支古樸的鐲子。茗的眼中漸漸生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喂!」崇不高興了:「哪裡騙來的這玩意兒……」它用一根根須碰了碰鐲子,立即飛快縮回:「喲!好燙!你不覺得……」
話還沒說完,茗猛地跳起,三兩步衝到窗前,探出身體。她探得太快太猛,差點摔出去。崇魂飛魄散,一瞬間爆發出的根須幾乎將屋子塞滿。
茗目瞪口呆地看著窗戶旁的岩壁——沒有石梯,沒有平台,什麼都沒有。
可是手腕上的鐲子卻溫暖著她的身體。一些散碎的片段在腦海里沉浮,她卻怎樣也無法將它們連綴起來了……
「我說,」她莫名失落的時候,崇說:「這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茗懶得跟它解釋——事實上連她都拿不穩發生了什麼,只道:「這是我自己的鐲子,昨晚你睡著後我才戴上的。」
「你的家當還很殷實呢!」崇高興地正要問還有沒有其他寶貝,忽聽門咚咚響了兩聲,巫劫道:「茗,你醒了么?」
茗忙道:「劫大哥,什麼事?」
「有件事,方便進屋裡說么?」
茗飛快穿好衣服,過去開了門。巫劫閃身進來,茗把著門框往外看,看見巫鏡守在小巷口。他的頭臉用布裹得嚴實,一雙眼睛賊兮兮地到處張望,一回頭看見茗把腦袋露出來,忙使眼色讓她進去。
茗朝他吐舌頭,直到巫鏡就要瞪眼暴怒,才坦然縮回屋裡關上房門。
她轉過身,見巫劫正用手指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淡蘭色的線。這些亮線似字非字、似畫非畫,飄飄浮浮彼此相連,將巫劫圍在中間。亮線的蘭色讓茗心中一動,只覺說不出的寧靜安詳。
巫劫畫完了,伸手一推,符文們擴散開來,一瞬間消失不見。他拍著手道:「好了。現在說話,屋外的人怎麼也聽不見了。」
他站在窗前,取下頭上的罩布,陽光立即將他堅硬的臉的輪廓勾勒出來,鼻樑和眼睛上那兩道「枷」痕格外分明。茗聽見自己心裡砰的一聲響,頓時臉燒得火燙,慌忙轉過頭去。
你不是說……崇說不出話了,因為茗的小指甲死死掐在它臉上。
巫劫在窗前站了良久,才遲疑地道:「昨晚……姑娘到外面走動沒有?我的意思是……姑娘第一次到桫欏城,這裡小巷深幽,極易迷路,姑娘不曾遇到什麼麻煩吧?」
茗道:「沒有啊,我累得很了,倒頭就睡。有什麼事么?」
「沒什麼。你沒有出去便好。昨天晚上,城裡發生了些奇怪的事。雖然還不能確定是否跟我們有關,不過……小心總是好的。你明白么?」
「恩。」茗臉色一變。該死,那究竟是夢,還是就是巫劫所說的「奇怪的事」?
巫劫看不見她神色有異,續道:「我現在要和鏡去上面探一探虛實,你最好待在屋裡,別隨便出去。我可以保證這裡是安全的,但是外面就說不準了。」
「地道里不都是巴人嗎?」
巫劫搖搖頭:「你哪裡知道,這裡除了巴人,還有許多外鄉人,甚至有遙遠西域的人。就算是巴人也不可全無防備,我們不能冒險。」
崇咕隆道:「昨晚有什麼事呀,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聽到?」茗瞧瞧它,又瞧瞧巫劫,拿不穩是否該把自己遇到的事說出來。
「你們大概睡了沒看見。鏡說閃電照亮了天際,卻寂然無聲,然後在瞬間逝去。我那個時候也感到了有強大的力量進入城裡。如此怪異,非常人能為。」
閃電?看來自己睡得很死,那真的只是夢而已……可是手上的手鐲……算了,自己都說不明白……
茗道:「劫大哥,我不明白,憑你的本事,小小的桫欏城哪裡困得住你?為何不直接出去,非要屈尊請什麼馬隊呢?」
巫劫道:「我們擔心的不是桫欏城,而是茫茫的蜀國森林。從這裡到成都,幾百里內全是遮天避日的密林,野獸成群,虎狼出沒。若無經驗豐富的馬隊帶路,單憑我們幾個走上一個月也未必能走出去。況且……」
他遲疑片刻,才道:「況且我曾發下誓言,絕不再殺一名蜀人。能無聲無息的離開就最好。你身份特殊,身系卜月潭之重任,亦不能輕易涉險。我在房間裡布置了禁錮,應該沒有人能進來,只要不出房門就是安全的。」
他話語雖輕,卻自有一股威嚴,茗不覺點頭。巫劫不再說什麼,出去反手關上房門。
崇一直等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咕噥道:「什麼這裡才是安全,那不是把我們也關起來了?喂?你做什麼?他已經走遠了。」
茗用布遮住口鼻,拉開房門走出去。崇驚訝地道:「他不是叫咱們留在……」
「他只說不出門就是安全的,」茗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我、不、想、聽!」
你……你跟以前很不同了。
茗偷偷溜出門時,巫劫巫鏡已經不見了。儘管走得很匆忙,崇還是在牆角發現了幾處隱蔽的符文禁制。
他們很小心呢。茗露出一絲冷笑,崇感到她心裡偷偷在想:他們一定以為我還哆哆嗦嗦躲在牆角發抖呢,哼。她沒有哆嗦,崇卻哆嗦起來,在心中問出了這句話。
怎麼?
跟在卜月潭時好象是兩個人……又好象就是一個人……我也說不清楚。
茗淡淡一笑。她走出小巷,興奮而謹慎地四處打量。
昨天晚上進入地道的時候很晚了,許多地方都隱藏在暗中,現在才看清楚,這地道遠比想像中的還要龐大。幾條主道呈井字排列,無數洞穴、小巷、側道都以主道為中心展開。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兩處天井,陽光投射入地道,光柱里浮塵飛舞,煞是好看。茗邊走邊看,腳步說不出的輕快。
崇說得對,連她自己都覺得變了,可是究竟變在哪裡,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打生下來從未離開過卜月村,雖說常有妖族浮空舟照訪,為她帶來各種珍稀物品,或是給她講外面世界的各種趣事,但愈是如此,茗愈是感到不真實,想到外面見識一番之心日夜翻騰。不過那時她身負祭祀之重責,不能須臾離開,這些念頭統統都壓在心底。
如今卜月潭崩塌了,祭祀取消了,雖然還不清楚卜月潭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至少那裡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她表面上鎮靜,心裡簡直驚慌得不知所措,說是要去找尋大祭巫所說的星城,其實逃避的念頭佔了大半,只想離卜月村越遠越好。一路上也謹小慎微,深居簡出,不敢稍有大意。
但當昨日第一次踏上陌生國土那一刻起,茗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釋懷——原來外面真有這樣有趣的世界,也有如此多有趣的人呀!
她在地道里轉了幾圈,覺得憋悶,又找到地道出口走上地面。白天的桫欏城熱鬧非凡,這裡地勢甚高,得享百餘年的太平,兵事不生,是以成為蜀境內比成都城還要繁華的集散之地。
南來的鹽巴、東進的絲綢在這裡卸貨、拍賣,又被分包扛上馬背,向西向北運去。雖然此地的毛皮、鹿骨和玉石、奇珍等貨比不上成周、臨淄等地,但卻是向更南面的楚國、越地交易的重要場所。
大宗買賣在地道里,在巴人的竹筒煙和妖人的酒壺旁偷偷進行,負責運送的卻是城裡的蜀人,彼此絕不摻和對方的生意。
到處是瘦小的奴隸、精幹的馬夫,忙著上貨、盤點、裝卸、運輸……巴人和蜀人就這樣默契合作,同時相互猜忌著,真是奇怪的地方。
茗走著,看著,自己裹得緊緊的,倒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