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正是子夜時分,除了城樓上值守的士兵,桫欏城已安然睡去。雖然地底下的通道里仍熱鬧非凡,但他們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看到天空中那些奇怪的光。

沒有雨點,甚至連雲都已被風吹散,星星眨著眼睛,卻有一道道的閃電划過天幕。

最初,閃電在北面的山後亮起,沉默地照亮了蜀山最高的山峰那刀噼斧砍般的絕壁。值守的士兵看見了,只道雷雨將至。一些士兵開始收拾城樓上的燈火,放下旗幟。

同在值守的書記官員鄭重地在竹簡上記下時刻。他記錄完畢,便招唿門外的守衛進來喝酒,耐心地等著大雨。

一刻鐘後——書記官翻轉桌上銅製滴漏,就著燈火顫巍巍地寫道:「亮如白辰,然並無雲霧,亦無行雨,殊罕見之。已報……」

那時候,士兵們驚惶地望著越來越頻繁的片狀閃電,竊竊私語。閃電照亮了整個天際,然而在閃爍的間隙,人們仍能見到萬里無雲的天空——見鬼,它怎麼能如此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卻又如此巨大?

駭人聽聞的流言開始蔓延。一名百戶長匆匆趕來,嚴厲喝止,可不久連他也驚恐起來。

漸漸的,閃電的中心彙集到了桫欏城上空,頻繁得幾乎沒有間隙,卻仍然沒有任何聲音,四周除了風聲外,一片寂靜。

有人獃獃地說道:「是不是天又亮了?」

突然,一道明亮得彷彿十個太陽般的閃電划過,所有正凝目觀看的人發出一陣驚唿,來不及閉眼的人眼睛劇痛,幾乎垂下淚來。

待得再度睜開時,閃電如同它突然來到一般又突然消失了。星辰重新佔據天幕,風輕輕吹著,帶來松林的味道——一切如常。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好了……」百戶長抹著額頭的冷汗,吼道:「沒事了……都站回去,別象個娘們兒似的!只不過是閃閃電罷了!把旗幟重新豎起來!」

他走進書記官的房間,摘下頭盔喘氣,忽見書記官的神情比剛才還緊張,便道:「行了,已經沒了,你還慌個屁?」

「我覺得……」書記官遲疑地道:「好象有什麼東西已經進入了宮殿……」

兩人對視半響,各自慘白著別過臉去。百戶長低聲道:「那……那至少不關我的事了。」

蜀王宮大部分深藏於山壁之內,極之堅固,但蜀王卻住在最外的殿里。殿高達數丈,由巨石構成,與中原諸國的風格皆不相類。桫欏城一半的財富都用來裝飾這座殿堂,精緻的鼎、鍾、器具,華麗的絲製的層層帷幕,千年檀木製的榻……

最莊嚴的要算牆上掛著的十來只黃金鍛造的面具,寬臉深額,眼睛高高地突出,飾以對稱的太陽光紋。這是古蜀國歷經千年留存下來的鎮國之寶,哪怕在周王的寢殿里,都無法找到這樣精緻的物品,但若用依來自己的話說,「尚不足以示蠶叢王之威儀」。

此刻,高大的窗戶外電光閃閃,跪在地上的侍女們被這不測的景象嚇得心驚膽戰,卻無人敢開口提醒站在銅鏡前的蜀王——哪怕天塌下來,砸平了桫欏城,依來殿下也不能被打擾。

依來的眼角不是沒有察覺到閃電,但此刻他怒火滔天,根本管不了那麼多。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天,有個女子在他的浮空舟上隨意的——反而更加傲慢的——羞辱了他。

啊,她的話!那句既無法證明真實也無法直斷虛偽的話,象鈍劍一樣慢慢地割著他的咽喉,讓他食不下咽、睡難安寢。雖然她是如此的美麗——每當想到這裡,依來就更加痛苦——卻也不能抵消在蜀王面前傲慢放肆的罪過。

該如何處置這個女子呢?帝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封的,他的二十九個兒子中,得姓者才十四人。她的族人竟然受帝之封?怎麼可能!

當然,他有許多智慧的謀士,應該很容易發現那女子的破綻。如果她說的是假話,那可一定要……

依來的臉更加長了。好吧,她確實很美,而且——他無不惆悵地想:後宮裡也需要添些人丁了……但如果是真的呢?

依來從容地把這個想法丟到腦後,問匍匐在地的一名百戶長:「查到了嗎?」

「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

「不要羅嗦!」

「是、是!不出偉大的……王的推測,那幾人確實進入了巴人聚集的地道。由此,他們的賤民身份已經證實了!我的王,要小人現在就去抓他們么?」

「不!」依來嚴厲地道:「絕對不許亂動!從現在起封閉城門,沒寡人的命令,誰也不能出城!明天寡人要去山後獵鷲,想辦法帶那女子來。記住,不可動強,懂嗎?」

「是!小人明白!」

依來厭憎地揮揮手,百戶長連滾帶爬地走了。一名侍女小心地問:「王,要侍寢了么?」

依來冷冷地道:「今晚誰都別來煩寡人。你們統統退下!」

等到殿里空無一人後,依來繼續在鏡子前站著,審視自己的威嚴,於外面閃閃電光視若無物。突然眼前雪亮,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撲面而至。啪啦啦!厚重的帘子被撕成碎片,到處飛散。大殿搖晃著,精巧的鶴形銅燈瑟瑟發抖,數只掛在牆上的太陽神面具都被震落了,發出巨大的聲響。

但這道光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驟然消失,周圍剎那間又陷入一片漆黑中。一隻黃金面具骨轆轆滾出老遠,咚的一聲撞在門上。

片刻之後,才聽見門外傳來侍女們的驚叫和哭泣聲,走道里亂成一團,侍女寺人們到處亂竄。咚咚咚!沉重的步伐匆匆響起,重甲侍衛們正拚命往大門跑來。

肅靜!非我之命,不得入內!

蜀王的聲音忽地橫掃過侍衛和侍女們的腦海,眾人驚惶地抬頭四顧。蜀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傳達命令了。侍衛長雖萬分驚異,仍叩頭道:「是……遵命!」

依來待侍從們都退出長廊後,才回過頭,嚴厲地看著出現在鏡子後那模煳的人影,說道:「報上你的名,犯上者!」

「真不愧是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那人躬身行禮。他聲音嘶啞難聽,燭火模煳,看不清他的模樣。

「你只有一句話的機會了。」依來握緊了手中的劍。

「大王號稱兩百年來最神武的蜀人,小人怎敢造次。實際上,小人來此是為蜀王獻一份禮的。」

「寡人不需要,立即給本王滾出去。」

「原來……」那人越發恭敬地道:「亡國之恨,大王已經忘了。」

大殿里寒光閃動,「砰」的一聲響,銅鏡爆裂四散。切碎銅鏡的劍氣尤未止歇,四面激射,割得周圍的石頭柱子牆壁塵土飛揚。

依來在一片碎削煙塵猱身以進,追逐那黑色的身影。那黑影快得象道閃電,繞著大殿極速旋轉,眨眼功夫,身影已經變得模煳不清,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猶如鬼魅。殿內充滿了他「呵呵、哈哈」的怪笑聲。

依來只追了十來步,便停下來。他垂下頭,劍尖也指向地面,似乎無力再追……

「呵呵……這便是蜀王依來的實力么?這便是……便是……是……」

後面幾個字他再也說不出來了。依來站住不動,卻有一股無形的劍氣追上了他,愈來愈近,愈來愈緊迫,幾乎穿透了他的黑袍,刺入身體。那黑影憋著氣繼續加快速度,到後來身影甚至徹底消失,只有一股風,一點氣……

依來跨前一步。

那人耳中嗡的一響,劍氣驟然從如影隨形變成鋪天蓋地,霎那間封鎖了大殿內所有地方,他竟已停也無法停下,逃也不能逃出,被瞧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劍氣逼得拚命奔跑。真見鬼,低估了這小子,一著被制,便招招被制……

想法到這裡噶然而斷,一柄劍的劍尖指到了黑影的咽喉處,只差一分就會刺入。依來冷冷地道:「若非你停得如此之快,寡人的劍已經將你刺穿了。」

那黑影沉重地咽著氣。雖然劍尖沒有刺入,劍氣卻已貫穿了他的身體。他強忍著身體里劇烈的動蕩,後退一步,行禮道:「請恕小人無禮。小人誠心前來,確與蜀國有關。大王請聽小人說來,若違禮,再治小人之罪不遲。」

「說。」依來的劍尖始終一動不動地指在他咽喉處,「有一句廢話,就別怪寡人心狠。」

「昔,怠來大王曾說:『犯我者商,然滅我者,實崑崙巫人』……」

「怎麼?你來就是想告訴寡人我國的祖訓么?」

「小人不敢。小人忠心侍奉大人。」

依來冷哼一聲,收回銅劍,說道:「你知道這句話,也算不易了。露出你的面目,賤人。」

黑影脫下頭上的麻布,露出雪白的頭髮。他臉上的皺紋多得好象已活了幾百歲,但挺直了腰,魁梧的身形仍比依來還高半個頭。

「犯上者,你的名字?」

「小人典。」

依來又盯了他半響,走到殿中央的石椅上坐下,問道:「那麼說說看,你給寡人帶什麼來了。」

「小人為大王帶來的是一個消息。那位讓蜀國破滅的巫人……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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