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蜀王依來及時迴避是有道理的。突然襲來的強烈的側風,讓浮空舟的降落頗費周折,直到天完全黑了,在綳斷十幾根纜繩、撞垮了三層防護石牆之後,才勉強翹著屁股落地。

還沒等眾人下船,船外一片驚唿,原來遵循偉大的蜀王的要求,裝飾在船艙兩側炫耀用的巨燈,因船體傾斜,燈油外溢,左側艙壁冒出了濃煙。依來在侍從簇擁下,趕在左艙徹底塌陷之前棄船而出。著陸場上傷亡慘重,但當依來出現在面前時,沒死的侍從和奴隸們仍然匍匐在地,豎起一片參次不齊的鳥羽。

幾名貴族在前開路,領著依來匆匆穿越人群。浮空舟的火已經蔓延到後艙,隨時有可能坍塌。茗正跟著巫劫擠到側艙門口準備撤離,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依來。周圍的人都伏低著身體,他鶴立雞群般穿行在無數尾羽之中,頭上的金飾燦燦如火。

「快走,你發什麼呆?」巫鏡呵斥道。

茗趕緊跟著人流匆匆下了船。三人都用布遮著口鼻,混在妖族浮空舟船員隊列里。有名侍從大聲吆喝,帶著他們向徵稅的官員走去。

船塢里再度陷入混亂中,受傷的奴隸們大聲慘叫;幾名十戶長跑來跑去,指揮手下繫緊纜繩,噼開斷裂的左舷,撲滅主翼和尾帆的大火。一些奴隸冒死將巨大的木塊塞進翹得老高的船尾。

有一塊甲板突然斷裂,轟然巨響中,其下十幾名奴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埋入厚厚的木削之下。煙塵滾滾,無數根殘缺不全的羽毛亂晃著來來去去,煞是壯觀。

船員們本已走到門口,此刻都面無人色地駐足觀望。因為風向、速度和無法預測的情況,浮空舟著陸時損毀的事實在平常。但今天的側風其實不能算大,就算越過絕壁的風力有所加強,也不至於導致如此結果。

大的是偉大的蠶叢王之後所造的船……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前部的鳥啄造型和模仿尾羽的屁股都又長又粗,使整個船身比著陸平台短不了多少。想在如此狹窄的平台著陸,蠶叢王之後高傲的貴族氣質實在需要遠遠大於理智才行。

茗到處張望,可是依來的乘鸞已經看不見了。巫鏡罵罵咧咧地付夠了入城稅,領著三人從紛亂的人群里擠出大門。

雖然桫欏城也曾偉大恢弘,但現在也已經老了。整座城東西向和南北向各有一條大道,南北貫通兩座城門,東西則連接主城樓與蜀王宮殿。嵌在山壁上的蜀王宮燈火輝煌,門頂的橫樑和支撐它的十六根柱子皆是用巨大的石材建成,無比壯觀宏偉。

然而城內其餘的地方都是些低矮破敗的土石房子,燈光晦暗,它們好象屹立在月色下的累累墳堙。

古蜀國千年的滄桑漫過山嵴,湮沒了桫欏城,只有高高的城樓和宮殿還露在外面。巫鏡只走過一條街,就知道它的歷史已經到頭了。

他們在街上溜達,沒多久巫鏡就留意到了一個傢伙。那人好像被人從腦袋後踢了一腳似的,兩個眼睛可怕地突出,破爛的衣服、掛在屁股後銹跡斑斑的腰刀,都表明他很適合做但凡錢能讓人做到的事。

巫鏡走那人身旁,低聲道:「想賺點什麼么?」

「說。」

巫鏡指頭一彈,那人閃電般伸手抓下一粒金粒。他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拳頭,往身後巷子歪歪腦袋。

巫劫對茗道:「跟緊我。」茗趕上兩步跟在巫劫身後,三人朝漆黑的巷子里走去。那人在巷口多瞄了幾眼,才慢吞吞跟進去。

「我……我們去哪裡?」茗小心地問。

「找懂事的人。」

小巷裡的石板路大半已殘破不堪,泥漿水窪遍布,兩旁的房屋低矮得好像一大半陷入了地里。茗踮手踮腳跳過水窪,在彎彎曲曲的巷子里穿梭。有幾扇小窗戶里炊煙瀰漫,和著嗆人的干辣椒的味道,嗆得她差點背過氣去。巫劫拉著她的手快步跑過。

「嘿!」忽聽那人低吼道:「嘿,你們!別走了!」

三人停下腳,那人跑近道:「再前面就是城牆了。說吧,什麼事?」

「小事。」巫鏡跨過一個水坑,擋在巫劫和茗身前。

「少羅嗦!我疤爺眼睛是瞎的?」

「我想要一處僻靜的地方,最好連蜀王都不知道。」

「你瘋了?這可是蜀都!」那人惡狠狠地道:「一切都在蜀王眼裡!」

「有錢的人不在。」巫鏡提起一小包東西抖抖,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人立即道:「你說得對,讓我想想……也許有那麼些地方……雖然簡陋了些,但絕對安全。我是說巴人的聚所。」

「巴人?」

「其實不只巴人,妖族人、周人……亂七八糟的人,只是巴人最多。有些是販茶的,有些是販布的,其實絕大多數是鹽販子。販鹽不合蜀王之法,可是他們活得很快樂。」

從巴國販鹽到蜀地,自古有之,而且但凡鹽販子們能活得很快樂的地方,就絕對沒有問題。巫鏡點點頭,很爽快地又掏出粒金豆,曲指彈到那人手中。

那人本已凸出的眼珠子幾乎撐破眼眶,道:「大、大爺可不是尋常人吶,這就夠住兩、三個月了!」

「這不是住宿的錢。蜀山險峻,方圓幾千里內就只有這麼個城,我需要浮舟,越快越好。」

「這不行。桫欏城內只有蜀王一人擁有浮舟。百多年來,每當城裡連雜碎們都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就在浮舟上過活。這是王權!」

「那麼馬隊也成,我知道有很多,特別是巴人的馬隊。跟著馬隊走上半個月,應該可以走到成都城去。」

「我明白了……」那個人點著頭,忽又問道:「你就不怕我將你賣給蜀王?如此詭秘,必有姦情……」

「怕?再給你十個膽你也不會的。」

「你敢小看我?」那人突出的眼珠里凶光四射:「外鄉人,這可是我的地盤……瞧你這幅賊相,一定十惡不赦。如果我向蜀王出首你,得到的賞賜恐怕比你能給的多得多!」

「賤民。」巫鏡冷冷地笑道:「你比我更加清楚,賤民是沒資格與王討價還價的。告發我是你的義務,賞你兩天口糧就是最大的恩惠了。但我不同,我有的是錢,多得讓你可以離開此地,到一個無人知道你賤民身份的地方繼續犯賤。別轉過頭去,你知道我說的是事實,賤民。」

「別叫我賤民!」那人低吼一聲,四、五人無聲無息地從巷子黑暗處跳出來,將巫鏡團團圍住。

「你說得沒錯,但是你沒弄明白,蠢貨!」那人惡狠狠地道:「什麼也比不上把你幹掉來得利索乾淨!這是爺的地盤,你們一個瞎子、一個女人,還有你這蠢貨!零碎切爛了你們,丟到崖下喂鷹,誰他媽知道?」他順手從旁邊低矮的屋頂上抽出一片瓦,往空中一拋。寒光閃動,那片瓦在落地之前啪啦一聲斷成兩截。

巫鏡回頭,他身後一人正混若無事地將彎刀收回刀鞘。他搖搖頭:「不夠快。」

「那麼這次呢?」

三片瓦同時飛上天,嗖嗖嗖幾聲,那人收刀入鞘。瓦片在空中就碎成數十塊,撒了一地。

嘿……這些蜀人也有絕活呢!崇在茗心中偷偷地想。

「不服還可以再來。」那人冷笑道:「不過這次,要切碎的就是你了。」

巫鏡打個哈欠:「咱家的瞎子也比這快。瞎子,陪弟兄們玩玩兒!」說著將巫劫推到場中。

眾人見巫劫低垂著頭,好像不勝疲憊,手裡杵著根拇指粗細的竹竿,夜風鑽過巷子,吹得他長袍飛舞,隨時會被風刮跑一般,都忍不住嗤笑出聲。

那使刀的定睛看了巫劫片刻,忽地手腕翻動,刀尖掠過巫劫的頭髮,勁氣削斷一縷頭髮,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眾人的笑聲更甚,不得不捂嘴儘力克制,以免被城牆上的蜀國士兵聽見了。

那領頭的人突然道:「別笑了!你想玩?好,我扔三張瓦,這個死瞎子要是運氣好打中一片,就讓你們滾,打不中,就別怪我手狠!」

說完使個眼神,那幾人走上兩步,將巫鏡等人圍得更緊。他抽出三張瓦,噹噹地敲了兩下,說:「瞎子,聽清楚了!」往上一拋。

茗緊張地看那三張瓦飛上天空,城牆上的燈照亮了瓦的邊緣,它們象三柄蜀國彎刀一般旋轉著向上,隨著速度逐漸減慢,亮線也趨於穩定……然後猛地墜落下來——

咣!瓦片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眾蜀人稍一愣,立即呵呵笑起來。別說打中,那瞎子仍躬身垂頭,似乎連動都沒動一下。

但是那個使刀的笑不出來。他不是不想笑,而是……喉嚨莫名地哽住,好像被人塞了大團泥土進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試著吞咽……見鬼,連氣都憋不下去了。

他朝下看,看見了一根細細的竹竿,不偏不倚頂在自己咽喉三寸之處。

他有些發懵,什麼時候頂過來的?隨即大怒,想要一刀噼了竹竿末端的那隻蒼白的手,可……拇指粗的竹竿頭頂在喉嚨上,自己竟然一絲力也使不出來了。全身僵硬的感覺瞬間就讓他從驚疑變成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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