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愛的尋求

30、孤獨與喜悅

升上五年級,江鈴笑突然要轉到城裡念書。臨別的時候,她送給采采一個微笑的洋娃娃。

「采采,你用心看,這個娃娃有點像我。如果你想念我了,你就在夜裡輕輕地對她說話,那麼,不管我在哪裡,都能聽到你的聲音了。」

采采一轉身跑回家去,她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一個沾滿灰塵的小竹籃子,裡頭是滿滿的一籃小鵝卵石——那是很多年前到玲表姐家,她在排仔角撿來的寶貝兒。

她提著小籃子到東江邊,一顆石子一顆石子洗乾淨了,她把籃子連石子一同送給鈴笑。

鈴笑提著小籃子上車走了,她一個人抱著洋娃娃走回家,想到再也不能跟鈴笑牽著手走在江村的小路上,想到再也不能在上課的時候一起畫畫玩兒,她覺得很難過。

鈴笑空出來的位子一直空著,她獨個兒坐在課桌前,上完一節又一節課。少了鈴笑的潤滑,同學覺得她古怪而傲慢,給她起了很難聽的花名,就連帶點兒親呢的「黑妹」也沒有叫了,個個都叫她「黑人」,缺德的男生看見她,遠遠地便大喊起來——「刷,刷,刷,牙齒要刷得潔白,用黑人——牙膏啦……」,這讓她深感恥辱,但又無可奈何。

有那麼一段時間,她覺得同班同齡的人似乎都長大了,漸通世事,但她仍然是一個懵懂的小孩子。她對人情世故的一竅不通,完全不知道怎樣跟人交往,她打不開包圍著她的堅硬如冰的冷漠。

她感到同班的女孩子漸漸有了某些秘密,她們總是聚在一塊兒竊竊私語。她們在說什麼呢?她有一點好奇,但是誰也不來告訴她。就連男生們似乎也都變得高傲了,他們獨來獨往,誰也不搭理。坐在課室里,下課了,周圍都是人,她覺得孤獨極了。

但孤獨似乎也只是身外事,並不能影響她歡悅的心境。她時時忽略了身外的整個世界,把所有的關注都投向自己的內心。她的心是一片沼澤地,眼看著水域日漸寬廣,水草日漸豐美,水鴨子和天鵝從遠處游過來,不時引吭高歌,讓她不能平靜。

跟家裡相比,她更喜歡待在學校里。每節課她都上得興緻勃勃,課間她也是喜悅的,她越來越不理會周圍的人,常常獨個兒跑了出去,一個人呆在池塘邊,看著蜻蜓挺著小小的身子,張開橙色的翅膀,優雅安靜落在草尖上,水蜘蛛卻長著長長的腳,瀟洒地在水面上快速划行。有時她走進學校的小生物園,傻傻地沖著一朵月季花笑了又笑,把鼻子湊上去聞了又聞,她又抬頭去望那幾棵添色木芙蓉,看著它們漸變了顏色,她顯出一臉了驚訝。同學遠遠看著她,不能理解她的行為,只見她自個兒微笑著,自得其樂似的。

不過每個老師都極喜歡她,這不僅僅是由於她成績好,更因為她在課堂上的心地單純。她對各科知識都極有興趣,似乎是文字本身對她發生了作用,所有用文字寫出來的句段都讓她著迷,對人類所有的知識,她永遠保留著孩童般的好奇心和探究力,每一節課她都大聲地回答問題,觸類旁通,每一個答案都獨特而且新穎,她是一個天生的學生,每次考試她都有一個讓人刮目相看的分數。

時間安靜而快速地流逝,像深深的流水,把她變成一個如花的少女,但她無動於衷,任由光陰之水在她身上淌過。她驚喜地看到了自身的變化,只是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沒有人告訴她,青春時代已經到來,她將要走過一段艱難的日子,從一個孩子慢慢變成一個女人。

天一直都很藍,雲有時很潔白,有時卻黑了,太陽有時會躲起來,天有時會下雨。但雨天她也是喜歡的,她天生了一種強烈的愛戀,對最壞的日子也戀戀情深。日子孤獨漫長,家務和作業永遠也做不完。第一次的月經染紅了她的褲子,她嚇得尖叫起來,其時同年的許多女生都已有經驗了,但是沒有人理會她,也沒有人同情她。同學都離她遠遠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彷彿她得了瘟疫。她以為她要死了,反倒得到了一種奇異的鎮靜,想到每一個人都會這樣或那樣地死掉,她生這麼一個怪病也沒什麼大不了。就算現在就死掉又有什麼可怕呢?

那天放了學她把自己泡在江水裡,用手攀住停泊在岸邊的貨船的後錨,讓流水從她身上流過,把她身上的血跡沖洗乾淨。她在水裡一直泡到天黑,望著天上彩霞漸逝,幾顆星星顯現出來,這夜幕降臨的過程使她難過又使她留戀,她心裡充滿了異樣的傷感凄涼,她覺得她需要一個懷抱,需要一個人把她緊緊地抱住,她需要愛,為什麼沒有人愛她呢?

31、昨日進城去

那時候,母親開始了她的小販生涯。每隔三天母親就到城裡一趟,帶回來一擔鹹魚、鹹菜和臘腸。第二天一早,她挑著擔子一路叫賣,教她的丈夫和兒子感到無比恥辱,但她竟然全不理會,她一意孤行,每天挑著擔子,獨自從江村走到上流。

那個空蕩蕩的星期天,母親獨自躺在木板床上生病,身下的席子破了巨大的洞,一張薄被裹著身子,一時發冷,一時發熱,身子抖個不停。父親坐在木凳子上,一動不動,只有夾在手指間的紙煙一圈圈裊裊地升上去。哥哥賴在床上,不知道醒來了沒有,沒有一丁點聲響。安靜的屋子死沉沉的,像一個陰森的墳墓。

母親呻吟著:「幫我進一次貨,進十斤牙帶,五斤紅鮮,一包十斤的梅菜,二十斤臘腸……」

父親埋著頭,無動於衷,他是勤勞的,但只限於在田地里,在木凳上,他從不肯進入除此以外的任何一個領域。他是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有他的一定之規,認為做一個小販是失面子的事,要讓人恥笑的事。他一輩子不想也不敢,更不能越過這個界限。他是一個天生的農夫,一個本分的木匠,本性中的遲鈍木訥,註定了他將在日益變化的環境中痛苦不堪。

母親嗚咽著,聲音漸漸變得凄涼:「掙兩餐飯都這樣艱難,日子怎麼過下去啊?真不如死了好……」

父親一直悶坐著,一言不發,忽然他「霍」地站起來,直往大榕樹下的士多店奔過去。那兒有人打麻將,也有人打紙牌,他往那兒一坐,不到傍晚便不會歸家。

母親氣若遊絲地呼喚她的兒子:

「阿波,阿波……」

兒子沒有回答,但她知道她的兒子不會跑到別處去,所以她繼續叫喚著:「阿波,我阿波很乖的,你去幫阿媽進貨,進十斤牙帶,五斤紅鮮,一包十斤的梅菜,二十斤臘腸。牙帶兩塊錢一斤,紅鮮便宜,只要一塊半,不要受騙了……」

江一波靜靜地呆在他的小房間里,仍然沒有弄出一丁點聲音。但母親知道他在那裡,知道他在聽著,她接著叫著:「阿波,你幫一下阿媽,你可憐一下阿媽,阿媽好辛苦……」

母親說著又哭了,聲音帶著淚水,嗚咽著,一點點一滴滴傳到廚房去。江采採在廚房煲中藥,燒的是雨季受潮的柴草,剛點著又熄了,她湊近臉去吹火,濃烈的煙灰撲到她面上,把她熏得淚流不止,苦苦的葯香味瀰漫在空氣中,把她嗆得咳嗽不停。她小心劈開一塊柴頭,一邊劈一邊流淚,淚水便一點點滴在她的腳趾頭上,她想要跑到床邊去,緊緊抱住她的母親,她想要痛快地哭一場。

然而,她不敢走上前去。她緊握著柴刀,忽然想去劈死他們,她痛恨這個家庭里的大男人和小男人,她是多麼地鄙視他們!為了他們偉大的面子——這麼一個莫明其妙的理由,他們竟然寧死也不肯幫母親的忙,不肯進城去進貨。她心裡充滿了對母親的憐憫。母親這麼能幹,這麼美,卻受了最多的苦!從來沒有一個人愛她!這個世界對她多麼不公平!多麼無情!又多麼殘忍啊!但是不要緊,她的母親還有她呢,她是不會讓母親受苦的。她暗暗下了決心,她是她母親的女兒,她日漸長大了,她要盡最大的努力去愛母親。啊,她願意做一切事情,只要母親能夠快樂。她再也不要看到母親流淚,再也不要聽到母親哭泣。她扔了柴刀,緊握著拳頭,覺得有種力量從心中生長,像一棵樹一樣生長壯大——她有一雙手呢,她馬上就要長大了,她馬上就有足夠的力量了。

終於,她擦乾了眼淚,把葯端到她母親的床前。她低聲地,悄悄地對她的母親說:「阿媽,我去幫你進貨。」

門前江水沉默地流著,一直流到黃昏。她果然把貨進回來了。十斤牙帶,五斤紅鮮,一包十斤的梅菜,二十斤臘腸。她甚至把每斤牙帶鹹魚的價錢壓到了一塊八毛錢。

她歡喜地推開木門,想要跑到她母親的床前去,告訴母親她做得多麼棒,她跟他們砍價的時候口齒是多麼伶俐啊!為了防止受騙上當,她還到公稱處過了磅。還有,她騎車穩極了,一丁點兒沒有碰到別人。可是家裡靜悄悄的,母親安靜地睡著了,父親還沒有回來,哥哥想必還在房間里坐著,獨自沉沒在暮色之中——他向來是不跟她說話的。

她只得獨個兒把貨從單車尾架上卸下來,到門邊去坐了一回,才覺得餓了。她胡亂把早上的白粥吃了,然後忙著洗米做晚飯。

才過了一會,天就黑了,黑暗從大門進來,從窗口進來,整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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