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唐詩的世界
奶奶好幾天一句話也不說,她埋頭收拾爺爺的東西,整理出塵封了多年的、沒頭沒臉的書。二叔走來翻了一會,拿走了一大摞厚厚的舊小說。接著來的是三嬸,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一本老舊的《通聖》,罵罵咧咧帶走了。留給采採的還剩下兩本,采採拾起來,一本是《唐詩三百首》,另一本叫《絕妙好詞》。
於是在做飯燒火的時候,午後無聊的時候,她就縮著身子,蜷在廚房的稻草里,一字一句地讀那些繁體字的古詩。一邊讀,一邊琢磨著詩里的字句,想到這裡頭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詩,都是爺爺多次讀過的,她忍不住便落下淚來。繁難的句子讀不懂,她便一路翻下去,一直翻到她熟悉的短詩,才停頓下來,那是著名的《春曉》: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剛上小學時語文課本上也有這首詩,老師教她讀,要她背,還要她默寫,她也就讀出來,背出來,默寫出來。默了一百分,她也就高興了,高興地把本子丟到一邊。但是此時此刻,這個凄涼寒冷的冬天,她追尋著爺爺的足跡,無意中走進了唐詩的世界。她緩慢地朗讀著,緩慢地想像著,她每讀一句詩就浮出來一個畫面,每讀一首詩就走進一個世界。
於是,一首《春曉》她整整讀了一天。
她獨闢蹊徑,從冬天起步,一路走進春天深處。她不使用她的耳朵,嘗試著用心去傾聽,她果然聽到了此起彼伏的聲聲鳥鳴。她閉上眼睛,嘗試用她小小的靈去觀看,她果然看到了風雨過後,沾著水滴的遍地落花。她想像著那樣的情景,她伸出手去觸摸花瓣上的雨水,她清晰地感覺到它們溫暖的涼意。
她讀得入了神,她把飯煮成了焦黃色。
第二天,依然是蜷在草窩裡,她翻開了另一頁,這一回讀到的,是一首名叫《送靈澈》的詩。她沒有弄明白題目的意思,卻喜歡前兩句: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讀起來真好聽,她又讀一遍,她輕輕讀出聲來。詩歌經過她的舌頭,在她舌尖打一個結,隨即展開,開出一朵花——然後,每一個音節都開出一朵花。讀了兩遍她記住了: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過一會兒,吃飯了,她端著飯碗,一邊吃,一邊念叨: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哥哥看著她,覺得她古怪又可笑,便坐得離她遠遠的了,生怕靠得近了,沾上了晦氣似的。母親總是忙碌,難得正眼瞧她一下。父親卻有閑情雅緻,觀察了半天,終於問她:「采采,你在念什麼?」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什麼?」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她越念越慢,天漸漸黑了,她的聲音融化在暮色里,詩句也融化了,沒有了形跡。她心裡卻生出一片竹林,青翠鮮明。她心中的夕陽一閃而過,那片竹林漸漸變得蒼茫、渺遠。過了好久,竹林沒有了,鐘聲也消失了,只剩下她一個人,靜靜站在江村的月影里。
江村的夜晚,從此變得又優美,又憂傷。
父親弄不明白,他搖著頭走開去,不再理會她。
不久她放下那本書,她坐在課室,走在路上,那些讀過的唐詩便從她內心的小海游出來,一首一首地游出來。那些印刻在老線裝書上的古詩,這時便一首首活轉過來,一首首歸她所有了。
出於某種本能,她特別喜歡寫景的詩句。她覺得那些千年前的景物跟她的村莊是相通的。她相信在江村,那些樹葉幽深,黑暗隱秘的地方,有那麼一條路,可以通往唐人描繪的勝境。於是,在午後無人的時候,或者深夜無人的時候,整個村莊都在沉睡,她覺察到自己是清醒的,她豎起耳朵,聽著清澈的風聲,她在江村的流水和野樹之間,尋找著那條無人知曉的小路。
就這樣,她在漫長豐裕的童年時光,在極其微小極其封閉的空間,獨自享受著想像的樂趣。
她常常長久沉迷於某一句詩,她日夜念叨:「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深深的夜晚,她獨自醒著,冥思苦想,終於把明月和松樹的位置想好了,月色清澈透亮,她聽得見泉水撞擊石頭的聲音——她想出來的不是一幅平面的畫,而是那個完整的立體的山坡。在某一些瞬間,那個小小的山坡,代替了整個世界——它充盈了她的視野,她整個的心胸——在最美妙的時刻,除了那個泉水擊石的山坡,其餘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而在那本不算厚的線裝書里,可以成為一個世界的詩是那樣多,足夠她慢慢地想像,從容地回味。
她有時喜歡「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讀著,慢慢讀進心裡,讀進夢裡。在一個又一個日夜交替的時辰,在夢與醒的迷糊過渡里,一次又一次,從時光深處傳來「欸乃」一聲,把她從恍惚中喚醒,她傻乎乎擦亮眼,發現門前江水鮮綠明媚,於是她滿眼綠意,滿心歡喜。
她一整天微笑著。
又上圖畫課了,陳老師讓孩子們照著美術書上的樣子,畫一個正在跳繩的小女孩。她畫著畫著又走神了。她微笑著走神。江鈴笑畫好了,把扎著蝴蝶結的腦袋湊過來,看見她筆下出現了一艘笨拙的蛋家艇,蛋家艇上面,是老樹枝般的幾縷「炊煙」。
「煮飯?」
「嗯,煮完了,正搖船。」
「搖船?去哪?」
她不回答,取過鈴笑的顏色盒,在畫紙的空白處塗上一波波綠色的江水。
「我心裡想的樣子,為什麼就畫不出來哇?」她懊惱地放下彩筆,說話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
「你要畫什麼?」
「江水,漁船,漁翁,竹林——『欸乃』一聲山水綠!……」
「三水綠?」不知什麼時候,陳老師已經站在她身後。
她不敢吭聲了。
陳老師讓她站在校務處的窗前,已經站了好一會兒。江校長泡了一杯茶,到陳老師的位子上坐下了,饒有興趣地問她:「采采,為什麼被罰站?」
她不說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每天下午最後一節,是全校的活動課,陳老師正在曬穀場上,教班上的孩子玩「搶軍棋」。大家都在奔跑歡笑,就連最文靜的女生也在樹下跳繩——而她,這會兒,卻不得不站在這兒,甚至不得不收回貪玩的目光,看著自己黑乎乎的腳趾頭!
「打架了?」
她搖搖頭。
「上堂講話?」
她點點頭。
「陳老師這麼兇惡?」江校長搖頭嘆息著,「只是講了一點話,就把采采關起來不準活動,太慘了!」
「不只是講話……」她覺得這樣對陳老師不公平,決定解釋一下,「我違反紀律。」
「你違反什麼紀律?」
「我沒有做陳老師的作業。我本來想,本來想……」
她無法表達,急得直跺腳,差點把腳下的地板跺出一個無底洞來。江校長慢條斯理喝著茶,不時點點頭,讓她說下去。她說呀,說呀,不知不覺,說出了一大堆的話——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話要說——她啰里啰嗦,說到了春眠不覺曉,說到了清泉石上流,又說到欸乃一聲山水綠,她說她自己最大的苦惱,是沒有辦法把那幅畫畫出來。
江校長教她抬頭觀看,高高的牆壁上貼著大幅的圖畫,那是照相機拍下來放大的,盛開著桃花的西湖:「是這樣的畫嗎?」
她拚命搖頭。不是這樣的,完全不是這樣!她要的是活的風景,是活生生的江水、野樹,是活生生的蟛蜞、蝦蜆,是活生生的石頭、小路,是活生生的橋和渡船……而這幅圖,只是死去的風景的屍骸罷了。
她想說出心中的想法,卻又啞口無言。她覺得滿腔話兒無法言說——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準確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真正地表達自己?
然而她很快就看到西湖下面的掛曆了。掛曆上印刷著《太湖之春》的國畫,亂紛紛的雨點似的杏花,在水墨氤氳的太湖對岸,開出了唐詩般的景緻。她跑過去,踮起小小的腳尖,貪婪地翻看,十二個月,十二幅畫,她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就這樣就可以了,對她來說,就這樣就可以滿意了,有這樣的幾幅畫,就可以證明她的心意了,就可以證明,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嚮往著詩里的風景。
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她小小的心怦怦地跳著。
江校長不知什麼時候走開了。
陳老師回來,苦口婆口把她教育一翻,懲罰她放學後過來打掃辦公室,還要給花圃里的美人蕉澆水。
陳老師一講完,放學鈴就響了。她高高興興接受了懲罰,對她來說,就是讓她清掃廁所,也比站在校務處一動也不動,要愉快一些。
28、說不完的故事
她沉迷在自己的世界,沒有發現她的江村正悄悄發生著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