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青竹洲的呼喚
回到江村,回到東江、水翁樹、花生田、水稻田、和甘蔗林的世界,采采並沒有忘記舅舅家的大鵬灣,只是那裡的山樹和海水,越來越像一個夢。對大山和大海的戀念,常常勾起采采對遠方的渴望和想像。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她看到過的美好事物留下來,便常常靠在著牆角發獃,有時要等到母親拿起棍子,她才能回過神來。她慢騰騰地拿起掃帚,還沒把地板掃凈,她的念頭又飛遠了——她想到遠方去,遠方如此廣闊如此美好——為了什麼她只能呆在小小的江村,一年只能出一次遠門——唉,這是多麼遺憾啊!
江村依然如故,絲毫不介意她的孩子生出了離她而去的念頭。
到了元宵,天氣還是很冷,江村的女人搓麵粉做湯圓。湯圓圓圓的、甜甜的,才吃一碗身上就熱了,身子一熱,孩子們便歡天喜地跑出門去,玩到天黑才回家來。
過了元宵就到了二月二,二月二龍抬頭,天總是下著冷雨。一大早,女人帶著孩子,提了竹藍子,到還沒開耕的稻田去,等太陽升到竹竿高,籃子里便裝了滿滿的艾草。女人回到家裡,磨面篩粉,忙大半天,做出香噴噴的艾草角子。采采每件衣服都有兩個衣兜,每條褲子都有兩個褲兜,她往衣兜褲兜里塞了滿滿的艾草角子,一溜煙跑出門去,如果她自己不想回家,誰都找不到她在哪裡。
等到三月清明,燕子歸來,陽光明媚。家族內的女人便聚在一起殺雞煮飯,蒸了肉包子,買了紅桔子。吃過午飯,大伙兒把祭品搬上木艇子,男人把木艇划到江心的青竹洲去。青竹洲長了密密麻麻的竹子,江村所有的先人都埋葬在竹林里。爸爸他們去祭祖,有時帶上江采采,有時不帶,因為她是女孩子,去不去都沒有關係。
乍暖還寒的夜晚,人們坐在家裡,時時有人串門,講東家西家的閑話。等到所有的閑話都說完了,屋裡的人便呆坐著,沉默著,靜靜面對著門外的江景。他們看到時光如同流水緩緩經過。他們看到水邊茂密的植物倒映在水裡,形成大片大片的陰影。大片大片的陰影下面,有些神秘的氣氛,彷彿傳說中的水鬼、狐仙和妖女就要破水而出。
這時,青竹洲清越的笛聲翩然越過流水,順著風傳來。風向有時並不確定,風力有時大些有時小些,笛聲便也時斷時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人們聽不大明白,不能懂得那些聲音所表達的意思——但雖然不懂得,卻又似乎嚮往著。於是他們沉默著,陷於各自無法排解的情緒中。這樂聲似乎在呼喚什麼,但又顯然不是在呼喚他們的肉身,卻像在呼喚靈魂。但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有靈魂,他們的靈魂在內心深深的泥土中沉睡,在他們長長的一生中少有露面的時候。他們日復一日重複著單調的日子,由著利益和慾望的驅使,侍強凌弱,各各維護著窮酸的體面。許多人雖則終其一生住在一起,卻終其一生無法學會相愛,終其一生,無法走出狹窄而又黑暗的牢籠。
對江采采來說,青竹洲的笛聲獨具魅力,它似乎輕聲向她訴說,向她描述某個她所不知道的世界。於是她豎起耳朵,雙眼閃爍著黑暗的星光。
爺爺裹著破氈子,坐在竹椅上給采采講故事,故事裡又另有一個世界。爺爺憑著記憶,講起他年少時讀過的故事書,正講到姜子牙賣鹹魚遇上下雨,鹹魚從他的籮筐跳起來,一條條游進江水去。但一聽到笛聲,爺爺就停下不講,采采也忘了追問鹹魚的去向。爺爺翹起腳,眯著眼說,跛權越吹越好了。如今這個世道,除了他,還有誰會用一世去吹笛子呢?
沒有星星的夜晚,人們遠遠朝青竹洲望去,可以看到水草里飛出好多螢火。春夜的青竹洲煙水朦朧,笛子吹起來,便格外地有一種凄涼的氣氛,一個個音節,訴不盡人間的無奈痛苦,教人整夜痛切難眠。下著雨的冷天就更讓人難受了,隱隱約約地,不時聽到女人的痛哭,緊跟著就聽到有男人咒罵起來,說閻王爺怎麼老想不起來,把那跛腳獨眼的冤魂鉤了去。
那個跛腳獨眼的冤魂,就是獨住在青竹洲的老權,正是他夜夜歌吹,擾亂了江村的平靜。他是個老光棍,右腳和左眼是都日本人打壞的。但因為他曾當過國民黨的兵,解放後便吃足了苦頭,不能像東江縱隊的老兵那樣衣食無憂,以至於不幸染上麻風病,也沒人管顧。逝水鎮把麻風病人送往青竹洲,本來是隔離起來人道毀滅之意,但老權人臭命硬,竟然獨自活了下來。他在青竹洲的沙地上種番薯種豆子種花生,還養了一群雞——就這樣,一個人活著,沒有人靠近,似乎也沒有感到不足。唯有那一支笛子,在清風流水的流逝間,慢慢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夏夜裡月明風清,江風混著青草的香腥味撲面而來,這時的笛聲就好聽極了。笛子模擬出鳥兒的叫聲,孩子的笑聲,婉轉地吹下去,讓人留戀著,似乎想要永久地停留在某個時刻,教人想要永遠不長大,永遠不老去。在那樣短暫的一個個瞬間,人們幻想著溫飽富貴,幻想著自由自在,以為寒冷、飢餓、病痛再也不會到來。
12、松根
等到青竹洲的笛聲停了,老權和青竹洲一同入睡。北埠頭的松根便拿出自己的二胡,裝模作樣地拉起來。松根的二胡是一本滑稽的笑話集子,拉來拉去,全是下流喜樂的小調。
松根有過兩個老婆,但都比他早死,兩個女兒都已出嫁人,如今只剩了他一個人住在泥屋裡。松根沒有兒子,他便比誰都怕死,怕死了沒有人送終,這是他無法擺脫的惡夢。
松根長了一張孩子般的圓臉,眼睛小而圓,年青時也許很可愛,老了卻只是顯得可笑。他家裡不擺鏡子,他看不到自己的樣子,就整天裂嘴笑著,嘴角流著口水,頭髮日久不洗了,漸變得油膩,一縷縷連結在一起。孩子們追著他喊「怕死鬼」的時候,他也時時笑嘻嘻不理會,但有時他也會轉身罵人,小眼睛圓睜著,臉漲得通紅。孩子們便跑得遠遠的了,頗有點怕他,因為松根不大能夠控制自己。
松根生了好久的病,誰都以為他要死了,但是卻沒有。他時時坐到渡口去,扯住過渡的陌生人,嗚嗚嗚地哭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他掀起衣服,露出青白的肚子,他肚子上有一個個石頭般的硬塊,他委屈地訴說:「我這裡好痛啊!」
膽小的路人嚇得要死,遇上兇惡的便要把他往水裡推,松根就順勢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松根哭起來像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哭聲無依無靠,時高時低,浮游在江村上空。他就這樣哭到傍晚。晚風如泣如訴,遙遠的稻田望不到盡頭,幾棵稀疏的遠樹沉默地站著,時光催人落淚,惹起人內心潛在的狂亂和哀傷。松根不哭了,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越來越像一隻癩蛤蟆。
「松根要發瘋了!」人們興奮起來,奔走相告,消息馬上從村尾傳到村頭,好事的人都放下活計,趕來觀看了。等到太陽收起外面的光芒,把自己的內心燒得熾熱通紅,落日下沉,「當」一聲落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松根就發了狂,他在地上打滾,狠命扯自己的頭髮,終於把其中一縷抓了下來,血流得滿臉都是。旁邊的人拍著手跳起來:「松根,好啊!好啊!打個筋斗看看!」松根便打起筋斗來。但忽然他醒悟過來,把血淋淋的雙手在面前張開,盯著手上的血,死死地看著,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撕裂了喉嚨,絕望地喊:「救命啊!救命!
人們喝起彩來。沒有人救他。沒有人會走到他跟著去捉住他的手,沒有人會把他的頭緊緊地抱進懷裡,沒有人會拿來毛巾,擦乾這個可憐蟲的眼淚。
松根從人群中撞開一個缺口,拐進青石巷子,飛也似地奔跑起來。圍觀的人趕緊追了上去,生怕漏掉了最精彩的情節。但不會再發生什麼了,夜晚的江村是寧靜的。偶然有老公打老婆的聲音,但那是關著門的,傳不遠的。
過了好多年,松根才死去了。有那麼一陣子,人們好久不見松根了,有洗衣的女人在埠頭上說:「松根呢?不是死了吧。」到了中秋節,松根的女兒回娘家,四下里都找不到——見不著人,也見不著屍。松根真的不見了。這件事成了江村人民長久的談資,很是沸沸揚揚了一陣子。有人說松根一定是受不了病痛,投水死了。也有人不同意,因為人越是老,膽子就越小,就越怕死,就越不敢往下跳,松根可能是不小心掉下水淹死的。但是死無對證,爭來爭去,終於沒有定論,人們怏怏不樂,臉上寫滿遺憾。松根活著時是一個廢物,如今死了,也還是一個廢物——不用怕他!每個大人都這樣跟孩子說,告訴他們經過松根的泥房子時,要壯起膽來。松根的女兒哀哀哭著,收拾了屋子,關上門,走了,再也不回來。
13、江滿棠
江村的音樂,除了跛權的笛子和松根的二胡,還有龍船的鑼鼓。那是像太陽般明亮,像巨石般沉重的音樂,那是江村的盛宴。
龍船埋在村尾的淤泥里,已經沉寂了漫長的日子。初夏禾苗抽穗的時候,滿身泥漿的男人才把它從爛泥里挖出來。
人們從祠堂抬出滿身灰塵的鑼鼓和龍頭,擺到北帝廟去燒香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