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就是卜月潭?」崇從茗的肩膀上支起來,驚異地問。可是茗作為卜月潭的主人,竟然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泥濘的路上。路?如果這條粗大的血痕算做路的話,它的終點在哪裡呢?因為這條血痕在十丈外分成了數十條,散入泥濘和碎石之中,再看不分明。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每一條血痕都代表著一個人。見鬼,可真浪費呢……」崇喃喃地說:「他們曾經通向哪裡?看不出來。」
崇不知道以前的卜月潭是什麼樣子,所以看不出來。茗看出來了。她心中翻江倒海,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他們面前是小山一樣高的巨石堆。巨石之下,還能見到無數松樹的殘體。茗渾身戰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走著,被散亂的石頭樹枝絆倒了好多次,身上撞破了好多處,她卻渾然不覺。崇只有硬著頭皮伸出根須,權當她多長了幾條腿,扶著她爬上那堆巨石。茗在其中最高的一塊石頭上站直了身,長長地出了口氣。
煙塵逐漸散去了。黑雲之下,天翻地覆。她的目光在紛亂堆積的石頭間跳躍,可是再也見不到那些熟悉的巨大的神獸像們,那些高聳的松樹,那峭壁上斑斑點點的棧道遺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光禿禿的山壁。「妹妹呢?」崇聽見她喃喃自語:「卜月潭在哪裡?」
卜月潭後那高逾百丈的峭壁整體向下坍塌了!
坍塌下來的巨石壘起一道長長的斜坡,從崖頂一直延伸到近百丈之外的松林中,數不清的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錯,相互支撐。石頭傾泄下來時,如同洪水般淹沒了路上一切阻攔。站立了數千年的松林消失了,見證了卜月潭興衰的營地也消失了,只在亂石的邊緣還存有一兩棵被沖得歪歪斜斜的松樹,殘敗不堪。卜月潭呢?
茗望啊看啊,找了很久很久,眼睛都瞪出了血,可她甚至連大致的方向都辨認不出。卜月潭被亂石的洪流淹沒,埋沒之深,連一點痕迹都看不出來。換句話說,卜月潭被完整地抹去了。
完了!結束了!卜月潭不復存在了!四千三百年的風雨飄搖,多少代人的艱辛守護,從此都煙消雲散了!
「山崩……這麼大規模的山崩!」崇由衷讚歎道,「真夠厲害!我算開了眼……喂!你怎麼了?」它瞬間伸出數根根須,才撐住了茗軟軟的身體,仔細看時,發現她已經昏厥過去。
「嗤。」崇歪著嘴道:「所以說女人,見不得大世面呢……」
它把茗抱好,正要轉身離開,忽地抽抽鼻子,眼珠亂轉起來。隨風刮來了濃烈的血腥味,這腥味撩撥著它,讓它心癢難搔。它四下里瞧瞧,巫人們還未來到,而茗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於是偷偷伸出了一根根須,沿著亂石向前延伸出去。
它爬啊繞啊,爬過一塊塊破裂的巨石,一棵棵斷折的松木,有幾次,岩石堆里埋著殘破的屍體。崇仔細觀察一番,發現他們已經流幹了血,毫無啃食的價值。但……見鬼,為何風裡的那股血腥如此的純?難道什麼地方死了很多人嗎?
毫無疑問,茗的血是它嘗過的最純最鮮的,只吸那麼一兩口,它也足夠飽了,而且答應了茗不再吸別的血,卻始終無法擺脫對腥味的迷戀……啊,哪怕看上一眼,看到許多鮮紅的血積在一起,那可多有意思?
不知不覺間,它向上攀爬了幾十丈的距離,血腥味愈加濃烈,簡直讓它頭都眩暈起來。可是根須越來越細小,快要達到延伸長度的極限了。它暗嘆一口氣,決定爬過面前的一塊巨石,若仍無收穫,立即回去。
它剛爬了一半,忽聽岩石後有人沉痛地嘆著氣,好像遇到極難抉擇之事。這聲音難聽之極,讓崇突然間想到了脖子被人掐住的鴨子——鴨子拚命喘息,想叫卻叫不出來。崇聽得渾身一麻,剛想後退,那人熱切地喊:「來呀,過來呀,幫我瞧一瞧啊。我……我真是選不出來!」
崇哆哆嗦嗦地探出了頭。只見那巨石之後,有一片凹進去的地方,寬約十來丈,中間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崇使勁揉揉眼睛……擺放著十幾具血淋淋的……啊,真他媽的!簡直都不知道是該毛骨悚然還是該熱血沸騰,它開始瘋狂地抓扯自己的花瓣。
那是十幾具沒有皮膚的光光的屍體……剝去他們皮的人站就在他們中間,正很苦惱地沉思著。
「喂……」他小心地問,「你覺得……我穿這身皮合適嗎?」
「合……合……咯咯……合……」崇的根須毫無氣節地亂戰。
那人渾身上下沾滿血肉,竟看不出本來面目,手裡提著好幾張人皮,正一張一張地舉到面前細看。他的腦袋歪來歪去,露出的一雙血紅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他在認真苦惱呢。
這場景讓即使是見慣沙場的崇都無法忍受。它完全嚇傻了,全身僵得差點枯萎,動也沒法動,收也沒法收,眼睜睜看著那人走近。
那人道:「崇,你瞧,我好容易收集了十三張完整點的皮,卻挑不出來哪張適合我。要不你幫我選選?」
「這張……不太好……這張……矮了……這又瘦了……這、這不太配你……啊!啊!啊!」
「怎麼了?」那人以為人皮壞了,緊張地東看西看。
「你……你……你怎麼知道……我……我的……」那人忙著挑選,沒有回答。崇看著他茫然若失的樣子,突然一激靈,脫口道:「你、你是郁的大哥!」
「三哥。」那人嚴肅地糾正它道:「你見過大哥?」
「原來是封、封、封大人!大、大人天顏浩蕩,四、四海賓……賓服,小的今日得見,真、真是生平之、之幸事……」
「算了!」那人不耐煩地打斷它:「快些,幫我選選。」說著把皮舉到崇面前。風吹來,那幾張皮無力地晃蕩著,可是空空的眼裡什麼也看不見,空空的嘴裡什麼也喊叫不出來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崇用被嚇出尿來的聲音哭喊道:「我……我只是朵花……哪裡知……知道……」
那人喉嚨里咕噥一聲,悻悻地退開幾步。他猶豫了半天,忽道:「對了!你抱著的那個女人,細皮嫩肉的可真不錯。是哪裡搶來的?」
「她?郁大人已經將小人送給她了……」
「她是……」那人一怔:「幕?她不是與郁一道下去了嗎?」
「啊!」崇指著那人身後一張皮大叫道:「那張真不錯!真的!眉目清秀、天庭飽滿,一看就是富貴之相,與大人簡直般配之極!」
那人趕緊回頭,撿起來看,猶豫著道:「很配嗎?可是矮了點……再說摸著也粗。我是不是該試試……崇!你在騙我吧?」
他反手一揮,豎在岩石上的根須斷成數截,崇卻已不見了。那人大怒,縱身躍上岩石,只見遠遠的石堆之下,崇抱著女人正拚命飛跑。
「救命!救命!」崇一邊跑一邊亂叫,忽然身後風聲凜冽,它閃電般甩出一根根須,纏繞在一棵尚未傾覆的松樹上,猛地一拉,飛躍而起——嗖嗖幾聲,它一大半的根須被急速旋轉的風刃切成了碎片。
「哦!真他媽的!」崇痛得干叫,全部根須往裡一收,變成個圓球,將茗包在其中,往下滾去。它下落一段距離,在石頭上一撞,彈起老高,落下後又再彈起。它就在亂石間彈來彈去,看得亂石上的那人大覺有趣,咧嘴笑道:「這個好玩!那就多叫些人陪你玩玩吧!」
崇彈得高興,眼看就要彈出亂石堆,忽見前面岩石上出現了一個東西。那東西看上去有手有腳,似乎是個人,但全身上下覆著爛泥,除了一雙眼睛外,再無別的五官。崇剛覺詫異,那泥漿人型一揮手,身後呼啦啦站起了二三十個同樣的人型。它們身上還淌著泥水,不停滴落在地。
崇的眼眶幾乎綳裂,但它從那麼高的山石堆上彈下來,速度快得已經根本收不住腳了。它急切地四處亂看,瞬間選定了位置,往一塊距它最遠的突出的石頭上奮力蹦去。
噗的一下,泥漿人們一起抬頭,只見那根須纏繞起來的大圓球高高飛起,越過頭頂,向遠遠的林子里墜去。有個猖狂的聲音長聲笑道:「哈哈哈哈……泥腦袋們,慢慢樂去吧哈哈哈哈!」
領頭的泥漿人一擺首,所有的人手臂同時揮動,呼呼聲中,一團團泥漿向那圓球飛去。笑聲頓時變成慘叫:「哇啊!水!你們這些吃屎的傢伙!」
泥漿人手臂越揮越快,無數泥團雨點般襲去。崇的根須紛紛枯萎,被泥團打得滿天飛舞,須臾便只剩下幾根主幹。還沒飛到林中,就與茗一起墜落下去。它尖聲慘叫,可是無人回應,眼見茗就要在堅硬的岩石間摔個粉碎,崇拚命吸了口血,在最後關頭暴發出大片根須,和茗一道重重摔在亂石堆中。
老半天,崇才從天旋地轉中清醒過來。它勉強抬起頭,只見血肉模糊的封站在它面前,咧嘴笑道:「好玩。原來你還很能摔打嘛,再來試一試?」
崇軟軟地道:「不……不行了……」
封伸出手,拂開茗臉上的根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