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拚命跑著!
洞里漆黑一片,她身體散發出的光太弱,根本照不到左右的洞壁,看不清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地面潮濕,許多地方甚至有大片的水窪,但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連絆腳的石筍之類都沒有。幕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洞內寂靜得可怕,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喘氣聲和咚咚咚的腳步聲。
洞通向哪裡,前面有什麼?她完全不知道,有逃生的希望嗎?她也覺得渺茫,然而只要還有路可跑,就不會停下腳步。郁的話一直在她腦海里迴響:「卜月潭總是拒絕你……因為你是個叛徒……是個叛徒……」可是為什麼,這一次洞門大開,她並沒有被拒絕?
跑了一刻鐘左右,腳下的路漸漸斜向下方,十幾丈之後,傾斜得愈加厲害,幕謹慎地放慢了腳步。突然,她踩到了一級台階,然後又是一級。她本能地剎住腳,伏在地上,藉助身體的光,隱隱看見前面的路已經變成了一條陡得幾乎垂直的階梯。
這段階梯出現得突兀,若非她速度很慢,而且最上面幾級階梯還比較平緩的話,恐怕會一腳踏空落下去。幕的心砰砰跳了一陣,四處摸摸,找到塊巴掌大的石頭,向下扔去。良久,才隱隱聽到咚的一聲輕響。
幕決定賭一次。她仰面躺下,朝上射出了一枚火球。實際上,她現在還能放出的僅僅是些有亮光的東西罷了。她屏住呼吸,看著火球越飛越高,十丈、二十丈……直至火球消失都沒有看到洞頂。她又向前方射出一枚,這一次,火球飛越了至少三十丈的距離,仍然什麼都沒照亮!
無比巨大的空洞把她嚇壞了。她決定放棄尋找其他的路,老老實實地沿著階梯往下爬。階梯剛鑿出來的時候還可供兩人並肩往下,這麼多年過去,已經被水侵蝕得只剩窄窄的一條,有些地方甚至連腳都放不下,幕不得不冒險地向下墜落,越過幾級,再抓住下面的階梯。
石壁上到處都在滲水,絕大部分階梯被水沖磨得滑不留手,幕只爬了二、三十級,已累出了一身大汗。手指因一直用力扣著岩縫,幾個指甲都翻了過來,鮮血直流。她站在一級稍大的階梯上喘息。
忽然,有個聲音隱隱傳來。聲音太小太弱,即便是在這死寂的洞里也聽不清楚。幕以為是自己的呼吸聲,或是些微風聲,並不在意。但是又爬了一陣後,這聲音愈加明顯,她禁不住停下,凝神細聽。
是郁嗎?她不能肯定。聲音似乎從下方傳來,有幾次她幾乎能感到一陣氣息從下面躥上來,掠過了自己。但實在太過飄渺,她連發出聲音的是人還是獸都分不清楚。那麼說……洞里並非空無一物?話說回來,如果有人跟她講卜月潭裡什麼都沒有,她才不信呢!所以她並沒有遲疑多久,就繼續往下爬——相比之下,郁給她的恐怖遠遠大於黑暗。
她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還沒有到底。越往下,越覺得悶熱,豆大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滴落。該死,她覺得僅存的那點力氣跟著汗流出體外,真的就快要撐不住了。背上的銅鏡……太重了……她卻沒有生出一絲丟掉它的念頭。軒轅銅鏡……是的!她竟然帶走了鎮壓卜月潭四千多年的黃帝所造的神器!哪怕現在死了,她也不會後悔!
突然間,幕有個奇怪的感覺,彷彿正被某個人靜靜地凝視著。她驚恐地到處張望,漆黑仍然從四面八方牢牢包圍著她,什麼也看不見。然而感覺卻是那麼真切,她眼皮亂跳,腳底也痒痒起來……難道上下都有人潛伏著?
幕停頓了半響,鼓起勇氣放開手,身體靠著階梯向下飛速滑降了一段,又抓住階梯站穩。沒有……並沒有人在下方。她出了口氣。石縫間一滴水滴在她臉上,她伸手抹了,順勢抬頭向上看去。
「嘿……可人兒。」
郁的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離她的頭不到一尺的距離,雙目幽幽發著光亮,輕聲道:「你是在找我嗎?」
可是這一次,郁又犯了個錯。其實也不能算是錯,她……只是沒有料到幕在極度恐懼時發出的尖叫聲有那麼大,第一聲叫出來,郁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在郁天旋地轉地捂住耳朵時,幕全身酸軟,手腳同時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毫無掙扎地向下墜去,腳底向上,用僅剩的力氣放出了一個火球。火球掠過郁,照亮了她赤裸的背脊,白皙稚嫩得彷彿嬰兒,一丁點瑕疵都沒有。毫無疑問,她已重生。
幕絕望地閉上了眼。她的耳朵里剎時灌滿了疾風,可是在震耳的呼嘯聲中,她還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沙昆!」
下一瞬間,頭和肩頭傳來劇痛,她落入了深不見底的水裡。
咕咚……咕……咚……
清越的水聲在幕的耳朵里來回震蕩,她感到了疼痛,於是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略動了一下,全身頓時裂開般疼痛,肺里更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往下沉了多深,也不知道已經昏迷了多久,她的腦子裡一片渾噩,只是本能地往上游去。須臾,她探出了水面。
四周是如同剛才那樣無邊無際的黑暗,連這水面有多寬都看不出來。雖然從很高的地方墜入水中,不過入水的姿勢不錯,並沒有傷到經絡或骨骼。她大口呼吸著,盡量舒展身體,躺在水面,讓身體能稍微恢複些體力。這些水比之卜月潭的水要清澈得多,外面漆黑,水裡卻隱隱有著光亮。
她摸到背上,還好,軒轅銅鏡還好好地待在袋子里。她放下了心,順水飄流。這個時候,她記起了落下時聽到的那聲呼喊:「沙昆!」
沙昆?沙昆是誰?卜月潭的主人還是敵人?她完全不知道。如果沙昆就在這附近的話,他是友是敵?是否也想要搶奪銅鏡……幕的腦子裡翻江倒海,她反手緊緊抓著軒轅銅鏡,自言自語道:「不行!這是我的……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啊……」
洞穴里的風把極遠處的一聲尖叫帶了過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郁的聲音。幕全身一緊,翻過身拚命向前游。但她遊了幾下又停住了。對於郁來說,水幾乎就是她的生命,剛才她之所以在漆黑一片、無限廣闊的洞穴內那麼快就找到自己,只怕就是那些積水指引的方向。現在自己整個泡在水裡,難道還有可能躲過她的搜尋嗎?
幕急得又向水底下潛去,然而這條暗河並不深,只遊了兩三丈就摸到了堅硬的河床。河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六丈,寬處卻有二、三十丈。幕一次次潛入水底,到處摸著,希望能找到條岔道或是洞穴什麼的,然而卻一次次地失望。當她第四次冒出水面時,聽見郁懶洋洋地道:「可人兒……舒坦嗎?呵呵……呵呵呵呵……」
聲音穿越了漫長的距離傳來,在中空的洞穴里來回震蕩,剎那間如有數千人同時開口說話,忽而極遠,忽又極近。恐懼加上憤怒層層壓迫而來,幕這個時候卻出奇地冷靜。她甚至停了下來,閉上眼靜靜地聆聽……
她聽見了一絲微弱的風聲。
風抓住了她所有的感覺,向上,向前,彷彿伸出無數輕柔的觸角,順著冰冷的洞壁一路撫摩過去……這種被人指引的感覺,從進入最左邊那個洞開始就一直若有若無,漸漸地,她的眉頭舒展開了……她聽清楚了風裡訴說的事。
忽然,黑暗的洞穴深處亮起了一點光。那光順水而下,來得好快,轉眼工夫就划過了數十丈距離。當離幕只有十丈時,卻又減慢了腳步。一層光亮的水屏後,郁赤腳踏在水上,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徐徐走來。水聲叮叮咚咚,壓不住她淺淺的笑聲。
「幕,你可真能折騰呢。」
「是嗎?」幕挺起胸膛:「你的命也挺長的。破成那樣的身體,恢複得很好嘛。」
郁的臉沉了一下,隨即又恢複笑容,道:「何必呢?可人兒,你是打算更加激怒我,好讓我下手快些嗎?呵呵,放心好了,我的耐心一向很好,一定會讓你慢慢的,嘗盡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後才死的。」
幕嘆了口氣:「我說的是真話。你說了太久的謊言,連真假都分不清了。」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把銅鏡拿過來吧。」郁乾脆地說:「不要一再撩撥我的耐心。」
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伸手慢慢解開捆綁銅鏡的衣服,忽道:「我可以選擇死在哪裡嗎?」
「不行。」
「那麼說……怎麼死也無法選擇了?」
「你很聰明。」
「我懇請你呢?」
「只會讓我更樂意動手。」
「真可惜……但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滿足我唯一的願望。」
「我不答應。但……說出來聽聽。」
「我就要死了。」幕嘆道:「我得到夢想的生活,還不到一天,就要為之而死了。想想真是悲哀……不過你說得很對,貪婪是需要那個命的。我命數使然,怨不得誰。可是至少,我希望死得明白。你要這銅鏡,究竟想做什麼?」
郁沉吟一陣,方道:「好吧,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告訴你也無妨。我要用它來吸一個人的魂魄。」
幕瞧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啞然失笑道:「哈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