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石階一級連著一級,一段接著一段。向上望去,數不清的一模一樣的階梯無窮無盡。階梯兩旁是同樣古老的石壁,刻著豎形雲紋、魚紋和辨不出名字的人獸面孔,灰撲撲,死沉沉,其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藍幽幽的燈形同鬼火。當然,從某種角度講,卜月潭就是墳墓,而這裡就是通向墳室的甬道。
階梯在腳下沿伸,石壁從身旁掠過,一直向上向前,一直一直向上向前……彷彿遠到天盡頭,終於收縮成一個暗淡的點。往後,同樣的漫長。兩、三個時辰以來,她們始終走在甬道的中間。
幕腳下一軟,撲在地上,喘息著道:「不行,我……我實在走不動了。」
她嘆了口氣,也靠著石壁坐下。許多年以前,有一名妖族高手曾經詳細對她講述過卜月潭的來歷和構造,但此刻她已經試了好幾種方法,仍無法破除禁制,連一點破綻之處都看不出來,不由得心中感慨,不愧是黃帝所立之物,雖經千年風雨,仍然強悍得不像話。
她緊緊地皺著眉,正自沉思,忽覺臉上有水,她伸手一摸,是從頭上流下的淡黃色的液體。她忙不經意地背著幕抹去,心裡第一次感到了恐懼。雖然如幕所猜想,她並非「全部」到來,但照理也不該如此虛弱。
自從進入這個禁制以來,就再沒有感受到幾里之外的兄長的氣息了,看來正是因為與外界完全隔離,才導致身體迅速衰敗。一旦超過十二個時辰仍無法與兄長的氣息共鳴,性命可就危險了。
更為可慮的是那兩名巫人,雖然身份不明了,但郁感覺得到他們也是沖著卜月潭而來的。她無暇抽身顧及,本打算用大雨阻擾他們的行程,卻沒料到被人識破,還射了她兩箭,迫使她不得不提前行動。這兩箭極為兇險,此刻胸口還隱隱作痛,未能恢複。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能將她傷得這麼重……當然這份憂慮不能在幕面前表露出來,她仍然正襟危坐。
幕摸著石壁上的雲紋,嘆道:「我都快透不過氣了。這像墳墓一樣的地方真讓人毛骨悚然。」
郁輕蔑地一笑:「你哪裡知道真正的墳墓是怎樣的……」她突然強行吞下後面的話,臉上渾不自在。幕奇怪地道:「你知道嗎?」
「別傻了。」郁轉過頭,看向通道的盡頭,道:「難道你姐姐第一次就直截了當進入了潭內?難道卜月潭就那麼信任她?」
幕道:「她進來之前,有大祭巫帶頭祭祀,並且要跳月之巫蹈,當然……」她突然一震,叫道:「啊,我怎麼把這個都忘了!」
「什麼?」
「月之巫蹈!也許這就是身份的標誌!」
「那你還等什麼?」
幕忙站起身,默想片刻,腰身一扭,開始舞蹈起來。通道雖然狹窄,好在她的舞本就是模擬一隻騭鳥在潭邊戲水的動作,並不需要很大的空間。郁並不太關注她的動作,留神注意周圍的變化。突然,她眼角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轉眼瞧去,卻並無一物。這個時候,幕的巫蹈跳完了。她剛放鬆肢體,背上突然一痛,郁厲聲道: 「我沒喊停之前不許停,一直舞下去!」
幕咬牙強忍著被禁忌之水抹去的源紋處隱隱的痛楚,一遍遍重複地跳。郁盯著石壁,就在幕跳到其中一段時,石壁突地一晃,彷彿缺了一角,但只是一瞬,立即又恢複原狀。這是禁制的一處破綻,還是陷阱?通常故意顯露的地方,往往會隱藏強力反制,一旦強行突破,後果不堪設想。郁不能確認,但現在只有拚死一試了。
她在出現缺口的地方耐心等著,第三次、第四次……缺口沒有再出現。一直等到第十一次時,幕已經跳得氣喘吁吁了,忽然石壁閃動,缺口顯現。郁五指輪彈,五根水線自她指間飛出,閃電般鑽入缺口。缺口瞬間又封閉起來,牆體恢複原狀,似乎一切平靜依然。郁吐了口長氣,放下警戒的雙手,正欲站直身體,突然之間,本來相隔兩尺左右的牆面,幾乎抵到了鼻尖。
「退!」郁只來得及叫出這一個字,一聲巨響,凸出的牆體猛然崩裂,無數石塊向外激射而出。
郁被劇烈的衝擊力死死壓在對面的牆體上,她面前波光閃動,水屏的圓弧被壓縮得幾乎貼近她的身體。她拼盡全力保持著水屏,仍然有一塊石頭重重撞在胸口,幾乎撞斷兩根肋骨,一時連氣也透不過來。
飛石的力道被郁的圓狀水屏散開,在洞壁內橫衝直撞。幕聽到郁的呼喊時,正背對著她,見到頭頂上石屑亂飛,她本能地一扭身體,避過了正面衝擊。但她體力衰弱嚴重,翻轉了身卻站不穩,一跤摔倒。眼見又有兩股力道在牆上割出半寸深的口子,咯咯咯地向自己切來,幕雙腿發軟,怎麼也站不起身,心道:「完了!」
忽然腰間一緊,郁抱住了她,向旁邊滾去。激射的石屑將幕的肩頭刺破,那股力道幾乎擦著她的臉掠過,向前衝出二十餘丈方逐漸消失。她心頭怦怦亂跳,聽見郁的呼吸亦是又粗又急,過了老半天,兩人才相繼扶著石壁站起身。
幕束髮的三枚銅環被削斷了,頭髮散亂地垂下,肩頭和腿上傷了好幾處,好在都不嚴重。她雙手哆嗦地包紮傷口,問道:「那……那是什麼?」
「…… 不知道。」郁的心比她安定不了多少,剛才那一下差點就突破了水屏,雖僥倖頂了下來,但胸口也受了撞擊,痛徹入骨。那處牆體炸開個一丈來寬的洞,洞口裡漆黑一片。她向通道深處望去,每隔三十來丈,便有同樣的一處破口。明明知道這是無休無止的循環禁制,卻就是破不了,她不禁又是惱怒又是氣餒,朝那洞口裡扔了幾塊石頭。石頭一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幕緊張地問:「能出去嗎?」
郁搖頭道:「不行。禁制還遠沒有破除。你沒瞧出來嗎?雖然速度很慢,可牆確實在恢複中。」
幕凝神細看,果然見那破口處的牆面正憑空一點一點地生成,慢慢向中間合攏,已經恢複的地方像從未發生過狀況,與周圍的牆體一般無二。
就在牆體馬上要合攏之時,忽地一股風刮入通道。郁大喜,跳起來將風招入懷中。她閉目靜思,嘴角漸漸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幕小心地問:「怎麼樣?」
「已經知道破解之法了,不過不用我們動手。耐心等會兒吧,相信不會等太久的。」
「哦……」幕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卻說不上來。她獃獃地坐了一陣,抽抽鼻子,奇怪地問:「怎麼有股血腥味?」
「你多疑了。」
幕看著郁,她卻一直偏著頭,不讓幕直視她的眼睛。這姿勢說不出的彆扭,幕看了半天,腦中忽地閃過之前站在卜月潭錐形山石上的一幕:郁一手向天,似乎正在召喚某人。
她遲疑地站起身,道:「你……你在等什麼?」
「當然是別的人。」
「你……曾經跟我說,只有你一人,是不是?」
「別傻了。」郁隨意地轉過了頭。
幕腦中一陣混亂,一絲恐懼打心底里升上來,再也揮之不去,不覺已是滿頭大汗。她顫聲道:「你……你還瞞著我什麼事?」
「那不叫瞞,你懂嗎?只不過是你不配知道而已。」郁伸展開四肢,更加愜意地靠著牆休息,瞧也不瞧幕一眼,只道:「該你做的,做就好了。」
「我……我聽過一個傳說……」幕的身體由火熱瞬間又變得冰冷,臉色慘白,好像全身的血都被抽幹了:「如果……用血祭祀卜月潭,就會……喚起……魂靈……」
「呀,」郁笑嘻嘻地說:「原來你也聽過,那我可少了解釋的麻煩了。」
「你要用誰的血!」幕猛地向她衝去,但只跨前了那麼一步,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襲來,正面擊中她的額頭。她往後退了兩步,瞧不見、也聽不到,慢慢坐倒。可是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時,卻發現自己憑空懸著,背脊緊緊貼在冰冷的石壁。額頭上的血慢慢流下,將她胸前的衣服都浸濕了。
郁仍然保持著悠閑的坐姿,只是嘴角的笑意已經消失。幕掙扎兩下,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她痛哭出來,眼淚一顆顆滴落塵土,漸漸將地面浸濕老大一塊。
血腥味愈來愈重,幕哭著哭著,禁不住乾嘔起來。突然,遠遠的通道里閃爍了一下,隨即暗淡下去。跟著暗淡下去的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通道。
沒過多久,通道遠方又是一閃,跟著又是一下……閃光一道接著一道,越來越密集,伴隨著閃光的還有隱隱的轟鳴聲。通道隨之模糊、扭曲,既而一段一段漸漸消融在黑暗之中。郁站起身,看著逐漸變短的通道,冷冷地說:「如果你夠聰明,就最好聽話。現在死的還只是守護卜月潭的侍衛,若是你要倔下去,就等著整個卜月村為你陪葬吧。」
幕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突然覺得郁的臉無比蒼白,好像死人的臉。這個時候,大祖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閃電般掠過腦海:
「死者不入潭。」
忙了一夜,他們仍然沒能把洞口封好。
寧齊滿頭大汗地穿過營地,一隊侍從正忙著搬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