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一名奴隸奉上茶水,那女子輕聲謝了,從容接過。不知她摸黑在這崎嶇的山林間走了多久,衣服颳得破破爛爛,到處露出血痕,但她仍然神色自若,端著茶先聞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頭,只淺淺喝了一口,放在一旁。

巫鏡暗地裡挪了挪屁股,心想:「這女子可不得了,吃得出老鏡的劣等茶葉!」

巫劫怕自己的模樣嚇到對方,一早戴上頭巾,不動聲色地坐在陰暗處。巫鏡等奴隸們把食物和水都上齊了,手一揮,眾奴隸俱都退下。他正襟危坐,道:「姑娘走了很久的山路,一定累了。匆忙之間,隨便了些,請姑娘不要介意。」

那女子笑著道:「荒野之處,能有一堆火,一捧水已經足矣。閣下太客氣了。」她笑起來,眼眸里的波光隨著笑意流淌出來,懾人心魄。巫鏡一時心搖神盪,竟不知身在何處。忽聽巫劫咳嗽一聲,他才回過神,發現自己身體都歪到一邊了,暗叫聲慚愧,伏身裝做給火添柴。

那女子聽到咳嗽聲,往巫劫藏身的暗處看了半響,又問巫鏡道:「閣下也迷了路嗎?怎會到如此偏僻之處?」

巫鏡道:「哦,本人原是要到山南,走到一半,遇上暴雨,山路毀壞。帶路的奴隸本想繞道而行,誰想越走越偏僻,竟迷失了。但若非如此,也不會與姑娘相遇。我看姑娘氣度不凡,為何一個人……」

那女子道:「小女子本是這附近村落之人,今日隨同祖母和妹妹進山,也是因暴雨之故,各自走散。若非遇到閣下,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兩人各自說了半天客氣話,誰都不知對方的來歷與去向。巫鏡愈發覺得此女舉止從容,絕對不是尋常百姓,應是某位顯貴之後,但瞧她穿的衣服,即便沒有破損,也算不上好……這可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正說著,一名虎賁侍衛快步進來,施禮道:「大人,屬下已經找到卜月村的位置了。」

巫鏡忙道:「是嗎?在哪裡?」卻聽巫劫用不容置疑的口氣道:「知道了,且退下吧。」巫鏡醒悟,飛快瞥了那女子一眼,果然見她臉上顯出驚疑的神色。

他隨手拈起果子吃,道:「這果子不錯,姑娘嘗嘗?」

那女子遲疑地問:「閣下欲往卜月村?」

「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素來好雲遊四方,到了此地,聽說卜月村民風淳厚,頗有上古遺德,心生仰慕,所以想要見識一下……姑娘知道那村落?」

那姑娘沉吟不答。她似乎有些畏寒,輕輕撫摩著露出的肩頭。巫鏡見到她如凝脂般的肩頭上有一朵花樣紋身,惟妙惟俏,忍不住咽口口水,正暗自感慨果然美人如花,忽地一怔——那紋身好像動了一下。

那女子道:「卜月村民風刁蠻,惡賊橫行,早已非常人所能忍。況且入山之路崎嶇艱險,難於登天。我勸閣下還是早回頭為妙。」

巫鏡給她添上熱水,笑道:「姑娘好像對卜月村很熟悉呀?我等千里尋來,可不容易,豈能半途而廢?姑娘若真的熱心,還望能指點一二才是。」

女子喝了幾口水,神色重又從容起來。她氣定神閑地看著巫鏡,倒把巫鏡看得老大不自在,隱隱覺得她的眼光彷彿能看透自己。他想說點什麼,那女子忽然道:「閣下究竟是哪國人?」

「啊……嗯……本人是魯國人。」

女子搖搖頭,嫣然笑道:「閣下欺我。」

她的笑容讓巫鏡心中一跳,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雖然從未出過山,但也聽聞了不少事。周人最是循禮,又喜玉石。聽人說,君子者溫潤如玉,像閣下這般身份地位的,佩玉一定不少。然而……失禮了……閣下腰間除了一掛玉狐外,就只有兩串銅飾,豈非……」

「姑娘果然好眼力。」巫鏡面不更色地說:「我其實是妖族人,來自朱提。」

這一次,那女子垂目掩嘴而笑,神色間更是不信。巫鏡心道:「這小女子是真的見識廣博,還是故意詐我?我不信壓服不了她!」便道:「你不相信?我身上可有源紋,只是在背後,不方便讓外人見到。」

那女子笑著說:「不把源紋露出,又怎能使用?閣下寬額高髻,舉止從容,又不偏愛玉石之物,想來……是從昆崙山來的,對嗎?」

「呵呵呵。」巫鏡打個哈哈道:「姑娘真是會猜,可惜這次沒有猜對。我是正經的魯國商人。昆崙山?仰慕已久,卻無緣踏足。姑娘說得肯定,難道與巫人很熟?」

「從未見過。」

巫鏡搖頭道:「不信。」

女子垂首沉吟半響,忽然道:「習達拉,拉撒。」

這是巫族語言里鄭重問候之言,巫鏡想也沒想,正冠而坐道:「拉撒達……啊!」他一下盯緊了那女子的眼睛,沉聲道:「你是……」

驀地巫鏡高高躍起,嘶聲慘叫。一道刺目的綠光閃動,啪啦一聲巨響,散逸的符文擊中洞壁,拖拉出數道兩丈來長的裂口,石屑亂飛。其中一道閃出洞口,正在洞外守護的兩名虎賁侍衛猝不及防,被衝出老遠。

這些虎賁侍衛都已身經百戰,驟逢大變卻毫不慌亂,同時抽出兵刃,其中四人護住洞口,其餘人向內疾奔。忽地眼前一花,無數火星迎面飛來。虎賁侍衛持劍格擋,誰知這些散碎的火星內蘊藏著極大的力道,沖在最前的數人竟吃不住勁,向後翻倒。

這些火在洞壁上迅速冷卻,洞內瞬間漆黑一片。侍衛長一下醒悟過來,這些火並非妖族的源紋攻擊,而是有人將洞內的火堆掀了,炭火紛紛飛出,把他們阻在洞外。如此動作,似乎意欲隱藏什麼。他心中驚懼,以為巫劫巫鏡兩人俱遭毒手,正要喝令手下拚死往裡沖,忽聽巫劫厲聲喝道:「出去!守住洞口,誰也不許進來!」

侍衛長叫道:「大人!屬下誓死不離!」

巫劫冷冷地說:「我沒事,鏡也無礙……你們速速退出此洞,嚴守四周,不得違抗!」

侍衛長忙道:「是!」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眾侍衛退出洞口,立時封鎖四周,將所有奴隸嚴厲看管起來。侍衛長站在洞口,額頭上冷汗淋淋,因為他凝神細聽,卻一點也聽不到洞里有任何動靜。他猜大概是巫劫張開了數道禁制,是以沒有聲音傳出,果真是這樣的話,裡面發生的事一定駭人聽聞……

他猜對了。巫劫在一瞬間放出了六道禁制,其中兩道封鎖洞口,而剩下的四道則豎在那女子身前,替她擋住巫鏡在失去意識前放出的那道攻擊符文。雖然是在如此紛亂的情況下,巫鏡放出的符文仍然強悍地突破了這四道禁制,就在巫劫以為那女子必遭重創時,她肩頭卻突然暴發出一片花霧,層層疊疊的根須和花死死包裹著同樣失去意識的她,幾根根須閃電般抓住洞頂,向上一提,避開了符文攻擊。巫劫竹竿一點,刺向花叢,竹竿可可做響,被連點數十下,去勢頓減。某個聲音尖叫道: 「噢!真他媽的痛!不知道憐花惜人的傢伙!我們不想爭鬥!」巫劫又飛速收回竹竿,耳聽虎賁侍衛們沖入洞內,但巫鏡的樣子此時絕不能被他人看見,是以順勢一掃,掀飛了火堆。

這幾下兔起鶻落,眨眼工夫洞內就漆黑一片。巫劫凝神聽去,只聽到巫鏡和那女子沉重的呼吸,還有被巫鏡的符文割裂的洞頂滴落的一滴滴的水聲,怎麼也聽不到第三個人,他略一遲疑,摸到肩頭,那裡有一片殘破的花瓣,低聲道:「原來是花魅。」

「怕、怕了吧?」崇哆嗦著說。巫劫那一下幾乎打斷了它兩根主根,這會兒痛得只想罵娘,但大敵當前卻不能示弱。

巫劫後退一步,腳後跟踢著巫鏡,用巫人的話道:「快起來,鏡,快恢複神智!」

崇也拚命扯著茗的頭髮,湊在她耳邊叫道:「起來!你發瘋了,想害我們都死在這裡嗎?」

巫鏡最先蘇醒。他捂著腦袋呻吟著撐起半邊身子,道:「怎……怎麼了……」巫劫沉靜地說:「快點恢複神智,你瞧你自己。」

「我怎麼……啊,見鬼,我的頭要裂開了……真痛……剛才那一下是什麼?奪魂嗎?去他的,老子才是……啊……真痛!」

他叫了半天,摸到巫劫的竹竿,又道:「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老劫,你又用竹竿打我?」

「……你真好記性。」巫劫拿竹竿抽了他一下:「站起來試試看。」

巫鏡吃痛,本能地一收腿,突然一怔。隔了半響,洞里突然響起窸窸窣窣之聲,然後是巫鏡夢魘般的聲音:「我……我這是……為什麼回覆了原身……」

巫劫斷喝道:「住嘴!快收回來笨蛋!」

正在此時,那女子虛弱的聲音同時響起:「原來……你們真的是人身蛇尾的巫人。」

巫鏡腦中剎時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巨大的蛇身頂著他往上猛地一躥,咚的一聲悶響,腦袋重重地撞上了洞頂石壁,徹底昏了過去。

巫劫竹竿一橫,撐住巫鏡軟軟的身子,冷冷地說:「你是誰?剛才你用的可是奪魂之術?」

那女子沉重地喘息著,說道:「那……那可跟你們巫人的奪魂術不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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