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你怎麼……突然來了?計畫中不是這樣安排的……」

「我從來不相信計畫好的事情,能成功的事,通常都不在計畫之中。」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

「可是……大祭巫又怎會如此相信你的?」

「如果要我說,讓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法子,遠比讓人不信自己的法子多,你信不信?特別是,在危急之中救下某人,要他相信就更加容易了。」

幕沉重地咽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這是你的本來面目嗎?」

「別瞎猜。」

「怎麼突然變成了妖族人?」

「嘿嘿,既然你可以洗去源紋李代桃僵,我這又算什麼?這世上有許多你不知道的事呢。」

「不是說……你無法穿越禁制嗎?」

「你不知道嗎?有的時候,禁制所能封印的只是某一部分……」

「你……你是說,你並沒有『全部』到來?」

「別瞎猜。」郁避開她的眼睛,瞧向窗外,「……並非你想像的那樣。你呢,我的小可人兒?你又打算如何穿越沒有盡頭的卜月潭呢?」

「沒有盡頭?怎麼可能呢!」幕強笑了一下,「沒有盡頭……那麼,那人……在哪裡?」

「那人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給你一點提示吧:別以為潛得深就能見到,也別指望潛得淺就能避開。它……啊,見鬼。這個名字是禁忌呢。」

「這……這是什麼意思?」

「當你潛入潭內就會明白。記住,不要去找什麼臉之類的,那完全是胡說八道。你要尋找的是一面銅鏡。當你拿到鏡子時,千萬別看。卜月潭幾千年來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裡面,就是因為她們都被『尋找臉』這句謊言騙了。」

「謊言?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謊言?」

「嘿嘿,你要這麼說,可對不起千百年來艱難守護此地的祖先們。就我所知道的,人和妖族仍然不折不扣地執行著當初的諾言,但是撒下彌天大謊的人,是巫族……他們向來如此,從他們的祖神伏羲開始,就會耍弄權術。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讓整件事朝著他們安排的道路前進了。他們以為這世間真的就無人知道呢,哈哈……嗯?你那是什麼臉色?」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怎麼覺得,你甚至知道的比大祖母還要多?你好像……」

「好像什麼?」

幕自嘲地搖搖頭:「我亂想的,你別笑我——我覺得你對卜月潭的了解,好像許多年前曾親自參與建造一樣。啊……我……我亂說的,你別在意……」

郁冰冷的手慢慢摸過幕的咽喉,摸到她驚恐的臉上。

「你慌亂得像只小羊羔……可人兒,今日我心情很好,所以教你一個乖——永遠不要亂想亂猜,是為處世之道,明白嗎?」

「是、是!我、我明白!」

她顫抖著,過了一會兒,竟然連顫抖都不能了——那隻手將不可思議的寒冷傳遞給她,以至她全身的熱血都凍僵,整個人似變成塊冰封住的石頭一般。忽地郁一笑,輕輕一拍她的臉,退開兩步,恭敬地蹲下。

「茗大人!」門外響起侍從的聲音,「晚飯已經準備好,大祭巫命小人來請大人和郁閣下。」

幕在那一瞬恢複了意識,渾身劇震,就在她失去控制地要落下榻時,郁伸手扶住,答道:「是,我們這就來,請大祭巫放心。」

「感受到了嗎?」待侍衛退去,郁笑嘻嘻地說:「我又給了你一些力量。跟著我,你會嘗到數不清的甜頭呢!做好準備吧,今晚行動。」

「今……今天?」幕頭暈目眩,用力按著太陽穴,勉強道:「可……可大祭巫說今天暫時不下去了。」

「哦,那是他說的。」郁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改變:「我說,就是今晚。」

「茗,你相信我嗎?」

茗從水中鑽出,喘著氣問道:「什麼?」

「你相信我嗎,茗?」大祖母坐在河邊高高的岩石上,問她:「無論……任何事情?」

那時節,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谷之後,但是天仍然明亮。這片河灘有兩、三里寬,被山洪衝下來的巨石亂七八糟地堆著,碧色的河水就在岩石間彎彎曲曲地流過。夏日的陽光曝晒了一天,此刻岩石燙得茗根本不敢碰,但大祖母在上面端坐,渾若無事。幕今天的練習是活捉兩隻山豹,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座山裡晃呢。

茗靠在巨石一處陽光不曾曬到的陰僻角落,梳理濕發。河風很柔和,吹得人十分受用,但她心裡卻並不平靜,因大祖母突兀地問出這麼一句話,她實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好一會兒,聽大祖母詢問地「嗯」了一聲,她忙道:「大祖母所言,茗當然相信。」

「是嗎?不見得……比如說吧,有塊石頭,千百年來人人都說是黑的,我卻認為是白的。但是黑色的石頭是聖物,容不得半點質疑。如果我對人說是白的,就會犯彌天之罪,可是不說,又實難安心——你說,該如何是好?」

茗咬緊了下唇。大祖母從不說無謂的話,而且幾乎從未詢問過自己。她向來都只下命令,但今天……她分明有件為難的事,甚至是她十分敬畏的事,所以連帶對自己都客氣起來。茗心底里雪亮,大祖母言下,是要自己嚴守秘密,否則是絕對不會說的。是什麼事?

茗心中砰砰亂跳,可是表面上仍不慌不忙,梳完頭髮,著好衣裳,從容上了岸,面東慎重地跪了,說道:「帝日在上,茗若有一絲不敬不忠之心,天誅地滅。」

大祖母道:「傻孩子,誰要你發誓來著……過來,坐在我旁邊。」

茗依言靜靜坐在大祖母身側,任她撫摩自己的頭髮。過了一會兒,只聽大祖母幽幽地說:「你已經五次潛入卜月潭了,覺得如何?說出你真實的感受。」

茗想了想,道:「水裡很冷。而且……泥沙好多啊,大祖母,我覺得水好臟。」

「茗,這世上沒有髒的水。髒的只是人心。你還是無法看清楚嗎?」

「是……一片渾濁……」

大祖母沉默了很久,才遲疑地說:「茗,好孩子,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裡面摸到什麼東西的話,千萬別去看,懂了嗎?」

「懂了。那是臉嗎?」

「不……」大祖母的聲音凝重起來:「那裡,也許並沒有什麼臉。」她站起身來,遙望澄藍的天幕下遠處起伏的山巒,像是對茗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每當有你這樣的孩子出生,就意味著卜月潭又有什麼事會發生了。然而每一個深入卜月潭的人,她們最終的結局,真的有人知道嗎?」

她嘆息一聲,不再言語。大熱的天,茗只覺渾身發冷,禁不住顫抖起來。

「大祖母,我……我不明白。」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有一天,你會明白,命運是無法更改的。」

「沙昆……昆沙……沙……昆……」

茗靠著洞壁,因為極度害怕而渾身顫抖。水太渾濁、太寒冷了,無數殘碴碎屑包圍著她,使她根本無法睜開眼睛,一動也不敢動。

「沙昆……」

這聲音像是隨著水而來,又彷彿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直接透入腦中。究竟是在喊誰呢?是自己推動池子里的石頭,解開封印而躥出的魂靈嗎?茗一點主意也沒有,她簡直無法想像自己即將死在這樣的地方。當此時刻,她腦子裡卻翻來覆去想起大祖母的那番話。

「命運是無法更改的。」

水仍在激烈蕩漾,水裡潛伏的洶湧的暗流此起彼伏,儘管她拚命貼著洞壁,仍被帶得不住晃蕩,手足身體在突出的石乳上撞得生疼。洞穴深處不時有劇烈的震動,通過水一波波傳來,打得她五臟好不難受。這樣的環境,更本不允許她如平常一樣用龜息法閉氣,也許一個時辰……不,也許最多半個時辰,自己就要活活給憋死了。

但……如果命運真是無法更改,那麼自己死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別呢?

茗被水帶得漸漸離開那面亂石堆砌的洞壁,想起崇剛才狂叫著讓自己千萬別離開。雖然照目前的樣子看,岩石已經被水浸透,它恐怕早已經死了個痛快,不過能和它死在一起,倒也不會寂寞。於是她又摸索著往回遊,手剛觸到那堆亂石,只覺石頭在微微顫動。

水的衝擊越來越大了呢。她這麼想著,抓著塊突出的石頭,固定身體。忽然有個什麼東西從上面沉下來,撞到她的腦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須。

是崇留下的吧。茗握著根須,感受到它慢慢地枯萎,很有些感觸。雖然只與它相處了一天,而且直到一個時辰之前還是敵非友,但……真奇怪,茗卻已經把它當做相依為命的夥伴了。

她撫摩了一陣,腦子裡突然靈光閃動:不對呀,怎麼剛摸到時,好像還是新生出來的?崇離開時並沒有生出這麼粗的根須,而若是從那洞里衝出來的,又怎麼會這麼久了還未枯萎?

她不敢置信地往上躥去,一直摸到洞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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