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黑色的汲隸正快速穿越松林。當它站在林子邊上一根樹枝上時,吱地叫了一聲,聲音清脆至極,聽得幕心中一凜。它抖抖羽翼上的水,昂起頭,把它喙下那一撮火紅的毛暴露在風雨中。這是成熟的標誌,幕知道它已做好了遠行的準備,就要離開這座山,去向別處了。它嚮往的地方,應該是不再有凄風冷雨的遙遠的南方吧。
汲隸又叫了兩聲,身子一矮,下一瞬間,已閃電般射入空中,眨眼工夫便鑽入雲霧內不見了。幕站在窗前,默默凝望著那枝仍在搖晃的松枝,心中道:「去吧……遠遠地飛去,再也別回來。」
在那棵松樹的下方,幾十人正在冒雨艱難勞作。他們做著每隔半年就會重複一次的事:搬運沉重的條石、拱木,將封閉的卜月潭打開。
正對著窗戶的是三排排列整齊的松樹,它們是這片松林中最古老,也是最高大挺拔的樹。每排十三棵,每棵間隔三丈,筆直地從東向西排列。一般的高,一般的直,一般的粗大,這樣的安排使任何人從側面看,永遠都只看得見第一棵樹,但當轉到正面,就會被這三十九棵一模一樣的,高達二十餘丈的巨松震撼。
相形之下,它們身後的那座錐形山丘雖然更高,約有三十幾丈,卻被松樹們完全奪去了風頭。山丘上雜草叢生,許多地方塌陷了,露出陰森黑暗的洞穴,一派凋敗景象。山丘是整塊奇石鑿成,卜月潭在其下數十丈深的地方,據說當年曾有三道厚達尺許的銅門封住通道,但到了幕這個時代,通道里早已被石乳爬滿,到處奇形怪狀,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躬身爬過,哪裡還有什麼銅門?
只有大祭巫等少數幾個人才知道,它之所以如此破敗,是因為它已經在這裡默默站立了四千三百多年。早已無人知曉當初它被立起來時是什麼樣子,但只要看看它身後的峭壁,大致還是能猜到幾分。
它身後的峭壁高逾百丈,刀砍斧削一般筆直——事實上,峭壁的確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當天氣晴朗的時候,峭壁上會映出無數小黑點,這些黑點整齊規律地組成一條條直線,一排接一排,直達崖頂。當初有數萬根枕木插在峭壁上,鋪成棧道,供人鑿開岩石、修建排水溝渠,供能工巧匠們在峭壁上雕刻石像。千百年風雨侵蝕,棧道早已化為腐泥,那些精緻的石刻也風化成岩壁上一片片模糊的凸起,但仍有六尊最大的神獸像大致保留了下來。這六尊神獸均高三十丈,歲月奪走了它們曾經鮮活的臉孔、龐大伸展的羽翼、細緻入微的利爪,卻無法奪去那如同夸父巨神般的威嚴。此刻雲霧將它們上半身掩藏了起來,幕看不見那六雙空洞的眼眶,但她知道,那些眼眶時刻都凝視著身下的山丘,警惕山丘上的一舉一動……
山丘……不,準確地說,山丘深外,那冰冷的卜月潭裡封印的究竟是什麼,值得本族世世代代幾千年這樣守護下來?這疑問從小就困惑著幕。她曾經問過大祖母、姐姐,可是大祖母不肯說,而姐姐也說得語焉不詳。她只知道,如果潭裡出現了一張臉,就意味著被封印之人仍然活著,族裡的祭祀就會增加——不是給它的祭祀,相反的,是給這松林、山丘,以及丘後的峭壁祭祀,讓它們繼續鎮壓住卜月潭。
幕對這傳說向來頗不以為然。如果真有人可以幾千年地活下來,小小的卜月潭和族裡這些人,怎麼可能壓服得住?根據族裡的記載,已經有整整一千五百年沒有見到那張臉了,也就是說,即使卜月潭曾經顯赫一時,現在也早成了一座墳墓,一具棺材了。
幕想到自己從此每半年都必須潛入這口棺材裡,就禁不住渾身戰慄,可是……天啊,跟她絢爛華麗的生活比起來,簡直不算什麼。所以她很坦然地看著下人們搬開石木,露出那個毫不起眼的、陰森森的洞口。
她曾經多次陪著姐姐下到洞里,卻從未像今天這樣……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幕自己都無法確認究竟是高興、興奮,還是噁心、恐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靜,如姐姐那樣的沉靜……
忽聽有人在身後低聲道:「幕?」
幕本能地「嗯」了一聲,回頭一看,驟然間心頭劇跳——大祭巫正驚異地站在門前。她一時連自己說了句什麼話都不知道了。
「真奇怪。」大祭巫走進房子,說道:「剛才見你站立的姿勢,雙手背在身後,讓我還以為是幕回來了呢。你在準備嗎?」
「啊……是。」幕撩開散在額前的碎發,低下頭去,讓旁邊的侍女梳理髮髻。她慌亂地說:「我……我想到幕,一時走神了。」
大祭巫一揮手,幾名侍女忙行了禮,各自退出房間,關上了門。幕靠著牆坐直了身體,只是仍不敢抬頭看大祭巫,佯裝疲憊地垂著頭。大祭巫在她對面坐了,半響,忽道:「你很緊張嗎,茗?」
「啊……不……我只是……」
大祭巫道:「你不必說了,我知道的。驟逢此變,你還能有如此精神,已經很不容易了。本來該讓你休息一段時間,至少……至少等幕有了確切下落之後再……」他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堆積起來,顯得更加滄桑,「可是現下,我卻不得不讓你繼續入潭。你一直隨大祖母在山裡,可能還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跡象越來越明顯了。」
「是嗎?」幕不知道應該有什麼跡象,不敢亂開口。
「是。」 大祭巫肯定地說:「冥井已經連續三個月滴水不生,羽支花也提早綻放,箕菇嶺上的五彩煙霞終日不散。所有這些都表明,不知什麼原因,卜月潭的某一部分又開始活動起來了。你們這次遇襲也絕非偶然,一定是卜月潭散發出的氣息將這些魑魁魍魎吸引而來。如果讓它們侵入卜月潭,後果相信你也清楚。茗,你……你能堅持住嗎?」
幕伏身下去,施禮道:「職責所在,雖萬死不辭。妹妹如是,茗亦不敢有絲毫懈怠,大祭巫請放心。」
「好!好孩子,難為你了!有你這句話,相信大祖母在天之靈,也會寬慰的。今天是趕不及打開洞口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應該不成問題。」大祭巫興奮地搓一搓手,又道:「對了,以前你下潭之時,都是由幕在旁守護,今次……」
幕忙道:「茗已對卜月潭極其熟悉,只要有大祭巫在外鎮守,相信無人在側,也是一樣的。」
大祭巫鄭重搖頭道:「非也!茗,如果真的……我是說,如果那種事真的發生,你需要有幕那樣身手的人救助才行。你的安危對我族來說至關重要。放心吧,我已經為你重新安排了一個人選,雖然只是暫時,不過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勝任。」
幕一呆,問道:「誰?那位從汨羅來的女子?」見大祭巫點頭,她心中頓時大驚,匆忙中連禮儀都不顧了,跳起身叫道:「大祭巫,卜月潭乃我族之聖地,又是機密所在,怎能輕易讓外人知曉?更何況要她親身參與,豈非……此事萬萬不可!」
大祭巫有些奇怪地說:「茗,你這是怎麼了?妖族與我族的干係你還不清楚?為何我族會與妖族世代通婚,難道不正是為了彼此聯姻,共同守護此潭嗎?」
什麼?幕耳朵里嗡的一響,一下子懵了。那被她詛咒的通婚習俗,竟是為了與妖族聯姻,共同守護卜月潭……看來這秘密姐姐早就知道了!她的臉驟然如抽幹了血一般蒼白,怔了片刻,方道:「我……我是……我是想,她……她的來歷還未查明,似乎不該如此倉促就……畢竟這裡面的秘密干係重大,我覺得至少該再觀察她一陣再下定論!」
大祭巫沒有注意她的臉色,沉吟道:「她是五老會派來的人,應該沒有問題。茗,根據祖法,你入水時不得被男子見到。現下時間緊迫,除了她,我還能到哪裡去找另一個能當此重任的人?」
幕緊咬著唇,堅持道:「大祭巫,此事干係太大,我還是不能貿然答應。要不……再等一個月?」
大祭巫站起身,嚴厲地一揮手:「絕對不行!茗,我們不能再等了!如果讓……」他說到此,硬生生吞下兩個字,後面的話都結巴起來:「讓……讓他真的出現,一切都完了!要不……你先見見她再說?」
幕也不敢真的跟大祭巫對抗,想了想,道:「好吧……我先見見她再說。」
大祭巫忙道:「好!」雙手一拍,有侍從拉開房門。大祭巫走出門,在外說了幾句話,幕眼前紅光跳躍,那名叫郁的妖族女子走了進來,朗朗笑道:「茗閣下,可多有失禮了!」
大祭巫在門外搓著手焦急地等著,他知道茗一定會固執很久。風雨浸骨,他卻額頭見汗。誰知不到半盅茶的時間,茗親自推開了門,道:「大祭巫,既然時間緊迫……就這麼定了吧!」
愛思考的花腦子一片空白,眼睛看出去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亂響,什麼也聽不分明,那原本如潮水一般不停湧向自己的無數根根須的觸感也完全消失。
起初,它以為自己被嚇傻了,為此羞愧無地。它使勁搖搖頭,見鬼,還是一片空白,一時之間,連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事都不知道。它甚至不知道這樣的狀況持續多久了,是一瞬,還是已過了很久。這……這似乎不是嚇傻了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