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他們抬他下山去了么嗎?」
「是。」一名侍女用犀牛角梳仔細地梳理著幕的頭髮,答道:「藥師曾說過,願葬在母親身旁。早上已經命人送下去了。」
「得……好好安葬才行。」
「那是自然。」侍女說著停了手,眼睛紅紅地說:「藥師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啊。奴婢的妹妹就是他救活的,真是……唉。聽人說,藥師是死於咳血,他們進去時,見到一床都是血呢……」
「好了,我不想聽。」
「啊……是!奴婢該死!」侍女忙住了嘴,繼續替幕梳頭。
幕咬著下唇,默默地望著窗外。窗外那片絕壁躲藏在蒙蒙煙雨之後,失去了本來面目,只余黑白二色。雨霧如梳子一般,一片連一片,一排接一排,從東到西梳理著絕壁下的松林。這些松樹雖然高大粗壯,但面對這樣纏綿陰柔的風雨,也只有跟著起伏搖晃。這會兒風雨更大了,那絕壁已徹底看不見,連松林的影子都淡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沙沙沙的松濤聲,時遠時近,時急時徐,幕一時聽得出神,連侍女忽然停止了梳頭都沒留意。
「茗大人……茗大人!」
「嗯……嗯?」幕一回頭,只見侍女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便問:「怎麼了?」
「大……大祖母……」侍女顫聲道:「大祖母……」
幕一長身站起來,寬大的袖子甩得急了,將几上的飾物全部掃落,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侍女想去拾揀,但幕快步走下榻,她又忙著給她著屐,一時亂作一團。
幕走到門口,門外兩名侍衛忙躬身跪下,就要磕頭行禮。幕見他倆渾身都已濕透,滿是泥濘,便道:「不用了,快說,大……祖母找到了?」
「是,已經找到!」
幕只覺腦中一陣眩暈,站立不住,往後連退。那侍女尖叫著跳起來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她死死扣著門,道:「是……是死……咳咳……大祖母可安好?」她連連抹臉上的冷汗。
兩名侍衛對看一眼,將身體伏得更低。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說:「小、小人們跟著大祭巫尋了一晚,凌晨的時候,有……有人帶我們找到了大祖母。她……她已經……」他支吾半天都說不下去,幕勃然大怒,走上前一腳踢在他肩頭。這一腳雖軟軟的沒什麼力,那人卻「哎喲」一聲,順勢滾到旁邊。
另一人忙道:「茗大人息怒!只因大祖母現下的狀況實在難以描述,這個……大祭巫正帶人抬大祖母回來,相信再過一、兩個時辰就到了。請茗大人安心等候。」
安心等候?說得容易,幕坐在屋裡,胸中忽而如火燒一般滾燙,直燙得額頭汗如雨下;忽而周身冰冷,面如死灰,四肢抖個不停。侍女嚇壞了,奈何唯一的藥師早上又不明不白死了,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只好找來其他侍女,一些給幕擦汗換衣,一些則燒火取暖,亂七八糟地應付著。
幕始終端坐不動,心中渾渾噩噩,百骸間一點力氣也沒有。她知道是禁忌之水的原因,但這結果是她早就知道的,所以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大祖母還認得出自己嗎?一定能認出來吧……她還活著嗎?如果她真的下了手的話,又怎麼會讓人找到呢?但至少……見鬼,至少緩幾天也行啊!
「大祖母……」她獃獃地想:「你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如此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忽見一名侍女從門外跑進來,叫道:「來了!」
幕一下站起身,誰知站得過猛了,眼前一黑,咚地摔倒在地。當嚇壞了的侍女們手忙腳亂地把她往榻上抬時,卻聽她大聲道:「好!痛痛快快死了也好!」
這麼說著,幕又睜開了眼,就要掙扎著起來。一名侍女按住她,剛道:「大人且先休息一下……」幕順手一個耳光過去,怒道:「放開!你好大的膽!」
幾名侍女從未見過茗發這樣大的火,更別說動手打人,俱都呆了。幕乘勢跳下榻,急步走到門口,只見不遠處的小丘上,一行人正默默走著。雨幕蒙蒙,他們走得緩慢而僵硬,看上去好似一隊灰色的鬼魂。幕瞪著眼倉皇地張望,並沒有見到大祖母的身影。隊伍中間有幾人抬著件物事,蒙在上面的布高高隆起,不知是什麼。聽見身後侍女們慌亂地要張羅蓑衣,幕一咬牙沖入雨中,拚命向那隊人跑去。
滿地泥濘,那鋪在路上的石頭早已鬆散,幕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得好不艱難。才跑出十幾步,忽地一腳踩空,木屐死死陷入泥里。幕扯了兩下,卻扯斷了縛腳的草繩。她不管,赤著腳繼續往前跑,不料腳底一滑,險些摔倒,踉踉蹌蹌跑出幾步才勉強站穩,頭上的簪子也掉了,濕了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眼睛。她還沒來得及用手撩開頭髮,肩頭被人牢牢抓住,有人沉聲道:「茗,別太激動,大祖母也不願見你這樣的。」正是大祭巫的聲音。
幕撩開發,怔怔地說:「大……大祭巫,祖母她……人呢?」
大祭巫五十來歲,身板仍挺得筆直,魁梧不減當年,只是頭髮已經雪白,臉上的皺紋如犁過的田一樣又深又密,這是常年奔波勞累的結果。他疲憊地嘆了口氣,朝隊伍中那抬著的物事一指:「你自己看吧。」
幕站著不動,幾名侍從將那物事抬到她面前放下。是大祖母?不可能……大祖母瘦小得像只猴子,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然而連大祭巫都說是她……幕遲疑地看看那幾名侍衛,見他們像從泥水中爬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他們一定摸黑滾爬了整晚,此刻眼睛裡都是血絲,但……幕更看到了他們眼中流露出的恐懼。她注視良久,他們的恐懼反而減少了自己心中的恐懼。
她終於伸出了手,抓著那塊布,慢慢往下扯。隨著布後的物事逐漸顯露出來,幾名侍衛紛紛散開,頃刻間就只有大祭巫一人還站在她身後。雨下得更大了。
她拉下了布。遠遠地,幾名侍女的尖叫劃破了雨霧,接著咕咚一聲,不知誰竟昏了過去。幕毫不理會,她看著,摸著,簡直……聚精會神地打量著眼前這件……這堆……這團……這物事。
「大祖母?」
「是的。發現的時候,已經徹底石化了。」大祭巫走到她身後,一一指著那事物上的一些部位道:「這是她的腳……一段手臂。這是頭頂,認出來了嗎?」
認出來了。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幕長長出了一口氣,那一瞬間,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砰然落地!她使勁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見鬼,這……這真是喜極而泣了!
「大祖母……」她朝這堆暗綠色的、堅硬的、有部分人的殘肢露在外面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跪了下去,哭道:「大祖母……你……你怎麼就……嗚……」
「你怎麼就這麼死了,為什麼不是我親自動手呢?」她在心中狂叫,一開始還很彆扭,但很快她就哭得昏天黑地了。這麼多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屈辱……她已經整整十年沒有流過一滴淚,然而不是沒有淚的,只是全部強行壓在了心中。此刻再無顧忌,淚如泉湧,那些強壓下的情緒一浪接一浪地掃過,以至於哭到後面泣不成聲,幾乎昏厥過去。
大祭巫一揮手,侍從們忙重新將布蓋在那物事上,匆匆抬走。幾名還算鎮定的侍女趕來扶幕,這一次她不再用力,也無力可用,軟軟地被攙扶起來,任由她們給自己穿上蓑衣。大祭巫臉色也極慘白,道:「大祖母對你有養育之情,更有教誨之恩,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然而還是應當節哀。你如今已成人,又身負重託,得以大局為重……」
他在一旁說著寬慰的話,幕一句也沒聽進去,哭了半天,此刻回過神來,心中驚疑:「她為何讓人找到大祖母?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計畫又有變動?」她突然又想起一事,忙道:「大……大祭巫,我妹妹呢?我妹妹在哪裡?」
「幕嗎?我們……嗎。」大祭巫清清喉嚨:「我們還未找到。茗,堅強一點,幕的身手我很放心,也許她已經逃走了。你放心,我們仍會加派人手搜尋的。」
「我記得……」幕皺緊眉頭,「被截殺的時候,妹妹為了掩護我,吸引了一大群人,往西面跑了……恐怕……恐怕再也見不到她了!」說著又大哭一場。大祭巫勸服不住,忙道:「對了,我為你引見一人。若不是她,我們還找不到大祖母呢,她能找到幕也說不定!」
幕一呆,收了眼淚,只見眾侍從之後轉出一名女子,二八年紀,一身艷麗的紅色短衣,綉著金色楓葉紋路,腰間系著長長的白綢腰帶,在這蒼白的雨霧裡極為耀眼。不知是衣服的顏色映的,還是天生如是,她的眸子閃著淡淡的紅光,越發讓人不可逼視。她伸出右手按在左肩,行了個奇怪的禮,手臂上的一串銅環叮噹作響。
「你……你是……」幕陡然覺得背上生起一股寒意,忍不住後退一步。大祭巫剛要開口介紹,那女子嫣然一笑,脆生生地說:「小女子郁,從汨羅城來。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茗大人?小女子能得一見,榮幸之至呢。」
茗睜開眼獃獃地往上瞧了半天,又頹然閉上。她在水中愜意地伸了伸懶腰,慢吞吞浮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