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給我吃!給我吃!」

「我的肉!我的肉!」

「哎呀……真是細皮嫩肉!」

「誰也別搶,是我先看到的!」

「我先看到!我先看到!」

「我先——嘿!嘿!叫出來的!」

花朵們吵成一團,相互擠來攘去。有的抽風似的絮絮顫抖,言不成句;有的把身邊沒機會附著在石壁上的根須當自己的手,肆意抽打周圍的花;更多的上下亂甩,發泄不滿,不時有倒霉鬼因甩得過頭了,與根須相連處啪的一下斷裂,整朵花落入池中,吱哇一聲,死了個乾脆。這些蠢貨們沒有一刻停止,光影晃蕩,整個洞壁好像活了過來,變成個全身毛茸茸的又跳又叫的怪物。

也有相對鎮靜的。靠近水面的一朵花不停給周圍的花打氣:「媽的,別怕,兄弟們!我們雖在最下面,命卻是最好的!為什麼呢?瞧,我們是離得最近的!哈哈,哈哈哈哈!讓上面那些混蛋們叫吧,讓他們叫破嘴,讓他們叫死好了!我們……哇啊!真他媽的命歹!」

它——確切地說,連同十幾名旁聽者——歇斯底里地慘叫一聲,眼睜睜看著大片水直衝自己而來,跑也跑不了,躲也沒處躲,當頭淋了個徹頭徹尾。被這片水擊中的命不知是好是歹的花朵們一起抽了陣風,相繼枯萎,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堆焦黃的殘瓣,紛紛散落入水。

它們臨死前高潮迭起的慘痛感受通過根須閃電般傳達到每一朵花,洞里驟然安靜下來。茗往上看,發現花朵們連顏色都變淺了。愣了那麼一忽兒,咯咯咯咯之聲不絕,所有的花都倉皇地閉合,瑟瑟發抖。

「原來……」茗總算長出口氣,「你們真的怕水。」

花朵們不吭聲,最下面的花恨不能順著根須偷偷爬上去,誰知道這看似細皮嫩肉卻下手狠辣的傢伙會不會再亂潑水?

忽然,有個稍高一點的花大聲叫道:「不怕!你有膽子再試試看?」

高處的花頓時大聲叫好:「好!有種!」

「夠膽略!」

下面的花兒們則破口大罵:「你他媽的長得高就可以亂講?嗚!你這個畜生啊!」靠近池水的無數根須情緒激動地亂晃,奈何根本打不到那朵花。

那朵花洋洋得意地對身旁的花道:「這小妮子再怎麼也……哇咧!」

一大柱水高高飛起,正打在它身上,水潑灑下來,一條直線上的花們齊聲哀號,須臾死光。乾枯的花瓣往下飄落時,活著花兒們再度整齊劃一地狂抖起來。只有最下面幾朵花低聲叫好。被水衝到的根須也跟著枯萎,但旁邊立即就有根須伸展出來,填補空缺。一些花蕾開始冒出,看情形過不了多久,那裡就又會綻放如初。

茗心中雖驚,仍沉著臉大聲道:「我不想聽廢話。有誰回答我,如果我碰到你們,會怎麼樣?」

一片寂靜。

「不說的話……」她冷冷地只說半句。

「會死!」

「立即就會死!」

「死得……」有朵花搖頭晃腦,一字一句地說:「很、難、看!哇哈哈哈哈!」

它立即就被水淋個正著,和周圍十幾朵悲憤的無辜者一道很難看地死了。洞壁上突然齊刷刷立起了一片根須的森林,所有能動彈的根須都被花朵們徵用了。它們警惕地相互對望,看樣子誰再敢亂講,不用茗動手,立即就會被花兒們群毆至死。

在眾花明哲保身的時候,最下面一朵花鼓足勇氣,哆哆嗦嗦地說:「如果……有活的東西接觸到我們……哎呀!」十幾根根須一起打在它頭上,打得它花枝亂顫。不過花兒們不敢打死這個肯出頭的傢伙,教訓一下又迅速收回。那朵花知趣地改口道:「不、不是我們!是根須!您只要接觸到根須,馬上就會被緊緊纏住,直至血被吸干為止……我、我們也就是附著在根須上的看客而已……」

花兒們很不滿意最後一句,覺得滅了自己威風,但見茗不再潑水上來,總算鬆了口氣。

茗怔怔地聽著,心中愈來愈悲涼,到此刻終於讓自己相信,幕是精心準備了很久的。她既不想殺死自己,又想要永遠困住自己,所以利用自己的水性,用這些沒腦子卻穩妥的東西困守,真是煞費苦心。如此看來,大祖母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她連禁忌之水都找來了……茗想……禁忌之水不但極難尋覓,而且並非百試百靈,相反,大多數情況下它會直接奪去使用者的性命。但這還不是讓茗最在意的地方。一想到幕竟然毫不猶豫就抹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源,這份永不回頭的決心才讓茗寒到心底。從此以後,她和幕註定只有一個能活下來了。

「命是你無法可預測,無法可阻止,亦無法可迴避的東西……有的時候,命就是你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東西……」幕的話像個詛咒,在她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茗忍不住死死抱住了頭,可是她的話卻怎麼也揮不去,「黑的變成白的,死的變成生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頭如裂開般疼痛。她終於放聲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永遠也做不到!」

她瘋狂地用力拍打池水,掀起的水花到處潑撒。花兒們驚恐地亂叫:「誰來讓這瘋女人安靜!」被水濺到的花兒慘號連連,和茗悲憤絕望的叫聲混合在一起在洞里迴響,居然甚是合拍。

突然間,茗全身一僵,停了下來。花兒們還收不住口地慘叫,茗冷冷地說:「閉嘴。」

全數閉嘴。

茗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慢慢伸出手,拾起了漂浮在水上的一件物事。

幕的面具。

面具被水浸濕了,顯得比平時灰暗得多,那張開的嘴和空空的眼洞就愈發醜陋不堪。十幾年來,天天見到這面具,茗卻從未如今天這般覺得它如此醜陋。這張毫無生氣的臉被幕丟下時摔破了一角,裂縫斜著划過下巴,向上插到嘴角,看上去好像歪著嘴哭一樣。茗看了良久,翻過來,把臉貼在上面。透過眼洞,她和外面幾千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對望了一陣。

真冷……真恐怖……妹妹難道就是這樣度過了十四年?毫不留戀地丟下了面具,因為她已蛻變,長出翅膀,從此隨意翱翔,再也不用躲藏了……

「而我……」幕站在高高的石柱之上,一字一字地說:「將取代你。」

茗閉上了眼,靜靜地感受面具後那冰冷的世界……

「女人停下了!」

「是……好像沒動靜了……」

「呼……」一些花冷汗直冒地相互低聲打招呼:「小聲點,別亂嚷嚷……讓她安靜地……睡好了。」

「去死了更好!」絕大多數花都使勁點頭,表示贊同。

「我不看好。平靜意味著更大的暴風驟雨。」有一朵花沉靜地說。如果它有眉頭的話,一定皺得很深。

它說了這話,就陷入更深邃的思考中。其餘的花兒們愣了片刻,有些表示支持,有些則大罵晦氣,漸漸分成兩派,相互唾罵。過了不久,它突然又睜開了眼,一根根須立起,表示有話要說。沒腦子的總是本能地傾聽它們聽不懂的話,於是所有的花都閉上嘴,數千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它。

它以審視的眼光看看同胞們,又看看下面那女人,開口莊嚴地說:「下面的花兒們,有腿的就快跑吧!」

咯咯咯咯,這些眼睛一起往下,正見到茗揭下面具,不去抹臉上的淚痕,只把面具當水瓢,開始向洞壁上瘋狂地潑起水來。

……

當花兒們集體陷入癲狂之中,整個洞壁都像在扭曲掙扎時,愛思考的花又閉上了眼,喃喃地說:「她潑不上來……顯然,我站得太高了。她潑上來的水總有個高度,上邊的蠢貨們也跟著瞎叫嚷什麼呢?」

這天夜裡,星光燦爛,幕一直沒有合眼。她躺在溫暖舒適的床上,一顆心砰砰亂跳,需要不時提醒自己:這不是夢。是的,這並不是自己無數次夢中見到的情景……

她想起傍晚見到大祭巫的事,翻了一下身。當自己險些失態時,大祭巫緊張地問她有沒有受傷,這問題真是太好了。她故意袒露出身體,大祭巫見到她毫髮無損的身體時點了點頭,兩個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今夜要潛下卜月潭?她那經過禁忌之水侵蝕的身體還在隱隱作痛呢!見她神色猶豫,一旁的管執忙告之大祖母和幕被截殺的事情,於是大祭巫立即要求她先休息一下,定定心神,入潭之事暫且不談,他則親自帶人上山查看去了。

「瞧啊,」她忍不住想:「今天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她愜意地拉緊被子。她知道此刻外面一定很冷,不過石屋裡燒著一盆火,身子底下墊的是珍貴的白虎皮,蓋的是妖族帶來的稀罕的熔羽被,溫暖如春。屋外有一些響動,那是守衛石屋的二十幾名侍衛在輪番巡邏。他們會徹夜守衛,以讓自己安心。安心?當然!絕對不會再有泥漿人攻擊的事情發生了,自己已經是唯一有資格進入卜月潭的人,又怎麼會有攻擊呢?

幕突然想到了洞里的姐姐。如果茗還在的話,自己應該和另外十幾名侍衛一道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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