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呢。」
幕抬頭看了兩眼,真的!出了什麼事?一股狂風刮過不遠處的山頭,原本緊鎖住山林的雲霧在這股風面前驚慌失措,四散逃離。一些企圖漫下山岡,但被岡下的嵐風截住,剎那間消散無蹤;更多的則向天空遁去——或者說,被天空中無形的大嘴吞噬。那些雲翻滾著、旋轉著,昏黑的顏色迅速淡去,灰白,然後純白,既而變薄變淡,向周圍擴散。轉瞬之間,天空已經蔚藍一片。太陽懶洋洋地照著,若不是風仍然冷得刺骨,幾乎讓人以為到了夏日。
茗道:「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幕兀自發獃中,茗輕輕一掙便下了地。
難道她已經離開了……不可能!幕覺得口乾舌燥,但……但是雨為什麼突然停了?她正自亂想,忽見身旁的茗也抬頭看天,神色凝重。她遲疑地說:「姐姐,你在看什麼?」
「我覺得那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大祖母也許發現什麼了,所以才讓我們先走。」
「怎……怎麼可能?哈哈,你想太多了吧?」幕趕緊道,「這樣的驟雨,不停這麼快才怪呢!再說了,如果大祖母真發現了什麼,還怎麼可能讓我們就這樣走?別亂想了!」
茗想了想,轉頭瞧幕,眸子里有一絲懷疑。幕躲閃著她的眼光道:「大祖母說你今晚要潛下卜月潭,那沒啥說的。時間緊迫,我也是為你著想……」
「幕!」
「是!」幕腿肚子一哆嗦,卻聽茗笑道:「你自己巴不得遠遠離開大祖母,卻拿我來說事。不過你說得對,既然大祖母吩咐了,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是……好多地方都被沖塌了,你還認得路嗎?」
幕長出一口氣,忙道:「認得,認得!這山什麼地方有根草我都知道呢。」茗道:「你這野丫頭,連老虎成群的東山你都敢去,還有哪片山你沒跑遍?」
兩人於是攜手前行。雖說雨停了,但仍然難走得很。路上到處都是垮塌的山石、倒伏的大樹,得費力地繞過。有些需要攀緣的山壁里滲出大量的雨水,別說爬,根本不能靠近,誰知道什麼時候塌下來?也得捨近求遠地兜圈子。遍地的泥濘更是讓兩人頭痛不已。乾裂已久的泥地喝飽了水,又稀又粘,茗的木屐很快就消失在一灘泥漿里,光著腳被幕一路拉扯著走。饒是如此,兩人好幾次同時陷入淤泥中,幾乎直陷到腰間,泥漿中似有無數手拉扯著她倆,想要抬起一隻腳,另一隻便越陷越深。最後逼得幕用飛索套中旁邊的大樹,再生拉活拽把茗拉出去。
如此艱難地走了半個時辰後,茗已經累得再也顧不得矜持,連聲呻吟,坐倒在岩石上。
這樣的困難對幕倒不算什麼,但她是心累,也跟著一屁股坐下歇息。一路行來,她不停四處尋找她的蹤影,哪怕一塊泥土、一滴水、一片雲也行……但是沒有,什麼跡象都沒如她所願地出現,天空明亮得讓她的眸子難以忍受,大地一如既往地漠視著她……怎麼辦?放棄嗎?可是……可是……幕抱緊了自己的腦袋……
自己哪一點比姐姐差?為什麼同胎降生的姐妹,命運的懸殊比互不相識的人還要大?真該死,真是該死!即將改變的命運,卻轉瞬就要從指間溜走,她差點想大喊大叫出來。
她偷偷看茗,見她全身都沾滿了污泥,連頭髮都被泥水粘成一束一束的。但就算如此狼狽,她卻仍端正坐著,閉目養神,這份頤養了十四年的從容不迫讓幕的血一下衝上了頭頂,手臂上的源閃動,一柄利刃憑空自右手手腕彈了出來。
好吧!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誰也別想得到!
她咬牙翻身跳起,彎著腰,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向茗背後摸去。看見姐姐消瘦的背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黑髮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子,幕的腦子裡充滿了鮮血瘋狂噴出姐姐身體的畫面、喉管破裂後絲絲地血泡裂的聲音……止不住地渾身顫抖,眼睛通紅……近了……更近了,她已經聞到刺鼻的血腥味了!
突然,茗身子一動,似乎聽見了身後的響動,想要轉頭來看。幾乎同時,幕的眼角晃過一個身影,儘管速度很快,她卻已經看清是一名灰褐色的泥漿一般的人,從旁邊的灌木冒出頭,瞬間又低下去。
她還在這裡!
幕的心急速狂跳起來,不是歡喜,卻是恐懼——自己彈出的刀刃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茗剛轉過身,驀地眼前一花,幕和身撲上,一把緊緊抱住了她,頭靠在她的肩頭,叫道:「姐姐!」
幕自打生下來,便與自己分開。當自己被眾人呵護寵愛著長大時,妹妹卻因忤逆之罪,受盡羞辱折磨,是以雖為親生,卻常常形同陌路。她知道幕心中的憤怒和怨恨,也從未奢求她能原諒自己。雖然兩、三個月來,幕不知什麼原因,一改往日對自己的冷漠,常常待在身旁問東問西,還學著梳理打扮,但也未有更多的親密。此刻突然抱緊自己,身體接觸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既親切又彆扭,茗一時愣了,低聲道:「幕?」
「姐姐……姐姐今天……很辛苦吧。」幕的手藏在茗背後,偷偷的,一點一點地將刀刃消融。她不敢太快,因姐姐一定會察覺到,便一邊收一邊說道:「我……我說不好,可是覺得很心疼……姐姐沒有吃過這樣的苦呢。」
「妹妹?」茗也抱住了幕,輕輕撫摩她的頭髮道:「傻瓜,哪裡就辛苦了?要說辛苦,這些年來,姐姐連你的萬分之一也不及啊。」
幕喉嚨哽了半天,才翻著白眼把噁心的感覺強行咽進肚子里去,忽地想起一事,道:「姐姐今天也要下潭,雖然……雖然大祭巫也許來不了,但進入潭中總是大事,你一身衣服都是泥,可怎麼辦?」談到正經事,總算緩過勁來。
茗嘆道:「這又有什麼辦法?不過我入水的時候得脫去衣服,也無所謂了。」
幕終於收完了刀刃,一下跳得遠遠地,這才拍手道:「別擔心!我有法子!姐姐跟我來!」
茗遲疑道:「我們要到哪裡去?天已經不早了,還要翻兩座山才能到呢……」
幕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帶姐姐去看一個好地方,你一定喜歡!我特意……」就算是在這深山僻靜之處,她也壓低了聲音道,「為姐姐你一個人準備的。來吧,不遠,馬上就到!」說著拉著茗離開山路,鑽入林中。
說是馬上到,兩人在密林間向南走了小半個時辰都還未到。這條道上泥濘少了,到處是粗糙的岩石。茗的腳磨破了好幾處,又一腳踩在塊稜角尖利的石子上,痛得倒抽口冷氣,忙道:「等等,我歇歇腳再走。」幕看著她嬌嫩的腳底有斑斑血跡,心中莫名其妙地妒忌,後來想想,連自己也覺得實在無聊得可笑。而且若是茗不想走了,也是麻煩,便到一旁的樹上摘了些大的樹葉,讓茗暫時把腳包一下。
她們坐在一根倒伏的松樹樹榦上,面前是一小塊林中空地,周圍灌木叢生,灌木後是高大的松樹,松樹林稀稀拉拉,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林後的那片岩壁。那岩壁極之陡峭,是一條東西走向的斷崖,其上的石壁一扇連著一扇,一排疊著一排,如屏風一般,屏風彎曲的邊緣相間著青鍺的顏色。好些藤蔓從崖頂垂下來,掛在靠近山崖的幾棵參天古松上,陽光照耀,細長婆娑的影子在峭壁上晃蕩,煞是好看。
茗卻無心欣賞,覺得一路行來,離卜月潭越來越遠,而且雖然沒有路,幕卻走得異常輕鬆,哪個樹叢後有溝需要躍過,哪簇灌木可以鑽,她好似全都知道。茗心中隱隱驚疑,可是聽幕的聲音愈加興奮,實在不知怎麼說才好,只道:「妹妹,還有多遠啊?如果遠,我們改天再來好不好?」
幕回頭詭異地笑了一聲,忽地放開茗的手,向前急跑兩步,一下鑽入一簇灌木之中,灌木里沙沙響了幾下,隨即再無聲息。茗叫道:「幕?」
沒有回答。
茗等了片刻,提高聲音喊道:「妹妹?」
只聽頭頂嘩啦啦一陣響,卻是風自崖頂吹落引來的松濤聲。看著松樹們若有所思地搖晃著腦袋,藤蔓悉籟地竊竊私語,茗有些慌了,顧不上腳痛,走到幕鑽入的灌木前張望。那灌木看著茂密,其實縱深不到一丈,灌木後是片平坦開闊的岩石,直達峭壁。
茗見那灰白的岩石上有一行清晰的腳印,一直伸向峭壁底。她又喊了幾聲,仍然沒有回答,心中更是著急。她見灌木下有個洞,也沒多想,一下鑽了進去,手足並用爬過灌木叢,順著幕的腳印走。
茗走到峭壁下,見山石中有道呈梭形的縫隙,窄得只能勉強擠進一個人,幕的腳印便消失在縫隙里。茗小心地湊近縫隙往裡看,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分明。她正想探頭進去看仔細些,忽地一股冷森森的風自洞里吹出來,吹得她毛骨悚然,趕緊後退。
忽聽洞里有人咯咯笑了一聲,正是幕的聲音。茗忙叫道:「幕,快些出來!你在裡面做什麼?」
「進來呀姐姐,裡面可有好玩的東西。」幕不緊不慢地說:「這是我……為你專門準備的呢。」
她的聲音順著風傳出,好像也冷了不少。茗道:「時間不早了,快些出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