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中午時分,她們才翻過兩座山頭。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真奇怪,整個山林已經籠罩在雲霧之中了,可是豆大的雨還是從天而降。這樣的大雨在冬天可前所未見。
自秋末以來,幾乎滴雨未下,山體已經乾裂,驟然遇此大雨,山壁到處在滲水、坍塌,死去的大樹傾覆,枯枝敗葉混著泥漿到處橫流……本來就十分難走的山路被摧毀殆盡。幕背著大祖母,一手拉著茗,在一片混亂中艱難前行。
「大祖母,要先避一避雨嗎?」幕抹一把頭上的雨水,大聲吼出來,以蓋過震耳欲聾的雨聲。那時節,她們剛繞過一處峭壁,被迎面刮來的夾雜著雨滴和泥塵的山風打得抬不起頭。她們全身早已濕透,被山風一吹,每根骨頭都凍得咯咯作響。真是見鬼,儘管幕知道這場雨是她的手段,也快受不了了。
幕說著回頭看茗,生怕她支持不住倒下,大祖母一旦心疼她而下令回去,那豈不是又要等一個月?還好,茗雖然也神色憔悴,但還是對她一笑。如果幕是一團火,那麼茗就是一注水。這樣濕冷的天,她身上的光芒卻愈加明亮,彷彿此刻她才是這天地間的光源。
忽覺頭髮一緊,騎在肩頭的大祖母拉著她的腦袋向前看。幕眯著眼,穿過雨霧望去,只見十丈開外,有一處山坳,中間有片茂密的林子。風從南刮到北,恰被山壁擋住,是以那片林子並沒有怎麼搖晃。
幕回頭對茗叫道:「姐姐!前面有片林子可以遮雨,我先把大祖母送過去,再來接你,你在這兒千萬別動,好不好?」茗勉強點點頭。於是幕扛著大祖母奮身向前,幾個縱躍來到林子里,發現林子原來只是一棵榕樹,因被兩山環抱,得天獨厚,不知已生長了幾百幾千年,獨木成了林,方圓十幾丈全在其樹冠的遮蔽下。雖然裡面也有雨,但與外面的暴雨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且風也小,確是避雨的好地方。榕樹各個子干相互交錯、聚合,形成大大小小上百個樹洞。幕找了個稍大洞的,扯開覆蓋在洞口的藤蔓,把大祖母放進去,又轉身來尋茗。
她跑出榕樹的範圍,忽地腳下一滑,跪倒在地。在站起來之前,她已經將一把蠶豆使勁按進泥濘里。她向前走了幾步,不放心地回頭看看,卻只看到滿地泥濘,已經完全分辨不出剛才埋藏的地點了。
行了嗎?她不知道,正想再走近看看,只聽身後茗喊道:「幕!」她忙大聲回應著,向茗跑去,把她背上大樹。
這樹洞甚是寬大,三人擠在裡面都不覺擁擠。幕把洞外的藤蔓排好,好似帷幕一般,擋住風雨。她從藤蔓的縫隙間偷偷監視外面,不過一直沒有動靜,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回頭偷窺身後兩人。茗靠著洞壁休息了一陣,略緩過勁來;大祖母一直閉目端坐,也不知在想什麼。幕不停地抹著頭上的水,藉此掩飾心中的焦慮。
這場雨來得可算迅速,好吧,那麼說她一直就在附近。想到這裡,幕不由得又喜又憂。喜的是有她在,便多了幾分勝算。按計畫本該今晚在她們隱居的小屋動手,大祖母突然的決定讓之前的一切準備泡湯。不過這場雨阻擋了她們的行進,而且很可能也同時阻攔了從另一個方向上山的大祭巫等人。如果能耽擱到晚上,那個計畫也未必就完全失效……
憂的是……她被她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她正在胡思亂想,忽聽茗道:「幕,進來罷。就算今晚趕不到,也不必太介懷了。」
幕一驚,才發現自己緊張過度,抓著樹洞口的左手幾根手指竟已深深插入長滿青苔的樹皮中。她忙退入洞中,用力擠著衣服里的水,道:「我……我沒有……我只是在想,這場雨有些奇怪。你們不覺得嗎?」既然你們會有這樣的感覺,那就由我來說好了。幕腦子動得飛快,說道:「冬天的山上,好像從來沒有如此大的雨,簡直是夏天的暴雨嘛。」
「是挺奇怪的。」茗喃喃地說。
「不過……幹了將近兩個月了,下場大雨,總是好的。今年冬天,恐怕不會下雪呢,是吧,姐姐?」她看向茗。
茗正把被雨衝散的頭髮梳到腦後,嘆道:「是啊。總比干著過年好。聽說村裡的井都快見底了,一直幹下去的話,來年連田都沒法耕。」
「你這連秧苗都沒摸過的傢伙,懂什麼耕田?」幕躲在面具後鄙夷地呸了一口,拍手笑道:「是啊,還是姐姐說得好,這場大雨可算及時雨了,村裡的人一定很高興。只是辛苦姐姐爬山了。」
「我倒沒什麼。」茗在水裡待慣了,衣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反而舒服,連臉上的水都懶得抹一下,任由水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或順著臉頰慢慢流下。她抱膝而坐,看著洞外,神色從容。陰黑的樹洞被她散發出的輝光照亮,幕聽見光照不到的暗處發出悉悉籟籟的聲音,那是終身不見陽光的蟲豸鬼魅們躲在裡面呻吟。她於是也坐下,抱著雙膝,心道:「到哪裡你都要佔強呢……今日之後,我倒要看你該怎麼過。」
她心中雖憤恨,卻偷偷學著姐姐的動作,看她泛著輝光的手在漆黑的發間穿過,也想像著自己如此優雅地梳頭,末了手指頭還繞著一縷髮絲轉兩圈;看她低垂著頭,一排白貝般的牙齒輕輕咬在唇上,也試著咬咬唇。還真不容易:不能太顯眼,也不能見不著,不能太用力,卻也要把那原本淡淡的唇咬出粉色……只是姐姐從容的眼神,懶散的神態,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沒有關係,」她心中暗道,「等那一刻到來時,自然而然就能從容了吧?我和她是一模一樣的……」
她正凝神學著,忽地心有所感,一轉頭,只見適才一直閉著眼的大祖母不知從何時開始,也在凝神打量著自己。幕腦子裡嗡的一響,險些跳起來,但剛站起一半,全身酸軟,又跌坐在地,顫聲道:「大……大祖母……」
大祖母瞪了她半響,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抖動,嘴角往上翹,兩隻眼睛卻像要溶化般向下淌,咯咯地笑道:「幕,你今年多大了?」
大祖母對自己笑,絕對沒有好事,況且她剛才的眼光幾乎穿透了自己。幕站起身,背靠著冰冷的洞壁,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茗也不知大祖母為何會問這個問題,忙笑道:「大祖母,幕跟我一樣,上個月剛滿的十四啊。」
「十四了……」大祖母像老母雞一樣點頭,「十四了……十四……尋常女孩家,都已經嫁人生孩子了。你們兩個,卻還跟我這個孤老太婆一起,在這深山野林里熬著。是不是很不甘心呀?幕?」
幕腦子裡一片空白,拚命搖頭道:「不……不不……」
「侍奉大祖母,侍奉卜月潭,是茗終身的心愿。」茗長跪在地,淡淡地說,「茗心中從未有任何其他念頭。」說著瞧了幕一眼。幕從她鎮定的眼中看到安慰,心中稍安,隨即又嫉妒她隨時隨地都能如此鎮靜,那怕衣衫濕透、髮式散盡,看上去卻仍然莊重平順,把自己襯得像只不會說話的野猴子一樣,當即裝作沒看見,繼續低頭髮抖。
大祖母嘆了口氣:「終身……哪有那麼容易就是終身呢?你還小,還不懂一生有多漫長。到我這年紀,卻又覺得一生太短暫了……咳咳咳……」她咳了一陣,吐口濃痰,重又閉上眼睛,「你們走吧。」
「走?」
「請大祖母示下。」茗一點也不驚訝,問道:「山雨路滑,泥濘難行,是否應在此樹洞多停留一陣,等雨停了再走?」
「不。」大祖母不耐煩地揮揮手,「不了。你們兩個現在就走,我說過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先下一次潭。」
「那麼大祖母呢?」
「我嘛……已經是老骨頭了,下一場雨,全身都硬了,嘿嘿……咳咳……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你們先……」
幕的心突然砰砰亂跳,一時連大祖母后面說的話都沒聽見。留下?大祖母不跟著一起走?不可能!可是……卻又聽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識地捏得兩個拳頭咯咯作響——今天的運氣真的這麼好?
「幕……幕!你聽清楚了嗎?」
「嗯?哦……啊,是!」幕撲在地上,叫道:「是,是!我聽見!」
「你聽見什麼了?」大祖母乾癟的下巴朝她努努:「說給我聽聽。」
「是……大祖母命我們先去……卜月潭……」
「後面呢?」
幕頭上汗出如漿,頭埋得越來越深,樹洞里一下變得沉寂。她感到大祖母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背脊上好像要被這目光燒起來了,叫道:「大祖母饒命!剛才我……我一時走神,沒有聽見後面的。請大祖母責罰!」
她緊閉著眼等了半天,意料中的拐杖並沒有來,卻有一隻手摸到了頭頂。大祖母沙啞著道:「我說,保護好你姐姐,別讓我失望。這下你聽清楚了吧。」
茗站在一旁,看見幕好似僵硬了一般,她隱隱有所感覺,妹妹的心中正翻江倒海,拚命掩藏著某種情緒。末了,幕鄭重地磕了個頭:「是!」
大祖母嘆息一聲,重新坐回去,揮手道:「走吧。」
當幕背著茗跳出樹洞,跑到大榕樹之外時,風雨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