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巴國 姬山 獨鼎峰

「呼,這樣看出去,風景還真不錯呢。」

樞劫站在獨頂峰,怡然東望。沒有了擎天石柱的阻攔,下面的山谷果然一覽無遺。他站在崖邊向下看,鬱鬱蔥蔥的山體上袒露著一條寬幾十丈、長達十幾里的土黃色的疤痕,那是在這峰前站立了千萬年的石柱留下的最後的痕迹。等到來年春風吹綠大地,野花野草掩蓋一切之後,也許再無人會記得這裡曾經有一根據說跟黃帝扯得上關係的石柱了。

「來年……」樞劫忍不住感慨道:「年年復年年,究竟哪一年是來年?」

他身旁許多人跑來跑去,忙著收拾祭祀的東西。矢村的壯年們幾乎傾巢而出,花了一天時間,砍下參天古樹,在擎天石柱原來的位置重新立起一根柱頭,又在獨鼎峰上設立祭壇,大祭三天。現在祭祀已完成,守護先祖神位的祭師正一路敲打著節杖下山,赤身的巫女們跟在後面。他們要在今晚月亮升起之前趕到山下一處暗河洞口,祭祀裡面的河神和山神。

祭祀時三次卜卦,均是大凶之兆,預示禍將從西而至。矢鰩愁得人都消瘦了一圈,和幾位村中老人商量再三,還是決定暫時將村裡的壯年男女及孩子們帶出山一趟。她連夜與矢茵一道趕下山準備去了。

眼見矢村的人紛紛跟著祭師下山而去,峰頂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樞劫覺得耳朵總算清凈下來,甚是滿意。他眯著眼,遙聽風聲,過了一會,掏出竹箸,在地上擺出伏曦所創的卦圖,又憑空畫了道符文。紅色的符文沿著卦圖的方位旋轉了幾圈,在東北方向上慢慢消失了。樞劫向那個方向眺望半晌,收起竹箸,自言自語地道: 「是了,應是那個方向。」 那個方向與矢村的方向背道而馳,樞劫收起自己的小包袱,再把祭台上的肉乾、酒什麼的收了一堆,背起就走。他剛走了十來丈遠,忽聽身後有人叫道:「喂!你往哪裡去?」

樞劫回頭見矢茵正滿頭大汗的跑上來,問道:「你不是回去準備搬遷之事了么?難道東西忘拿了?」

矢茵喘著氣道:「沒……沒有……我……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做什麼?」樞劫拉拉耳朵:「啊,對了,今年還沒給你禮物呢!走得實在匆忙了點……要不我過段時間託人給你送來?」

矢茵道:「誰稀罕你的禮物?我要跟你一起走。」

風從崖下吹上來,呼咧一響,吹迷了樞劫的眼。他忙用手揉著眼睛,道:「你說什麼?」

矢茵道:「沒什麼……你先告訴我,這麼匆忙要到哪裡去?」

樞劫道:「石柱倒塌的那晚,我曾見到北面天空似有異象,如果真有災難降臨,就得趕在它發作前解決,單靠祭祀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矢茵拍手道:「正好啊!跟我們村息息相關,我也要去。」樞劫笑道:「那可不行,說不定會有危險的。乖乖回去吧,小丫頭!」

矢茵正色道:「我不是小丫頭了!反正我要跟著你,你別想一個人跑掉……」她緊緊抓住樞劫的手臂道:「你說過你要我的,你想反悔?」

樞劫愣了片刻,道:「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哎呀!」矢茵狠狠掐了他一把,快步跑到前面,叫道:「快走,別羅嗦了!」

樞劫嘆了口氣,慢吞吞跟在她後面,心中不住盤算該怎樣勸她回去。

兩人沿著獨鼎峰山脊走著,周圍到處是參天大樹,太陽從左首照過來,在林間投下一道道的光束。矢茵開始還在前面,走啊走的,又跑到樞劫身後跟著。她看著他的身體在光束中穿行,忽明忽暗,心中只覺一陣陣溫暖。雖然到此刻她還不敢相信昨晚樞劫說的「我需要你」是真是假,但能跟在他後面,就說不出的滿足得意。樞劫的木屐在滿是青苔的地上踩出了足印,矢茵就偷偷把赤腳踩在上面,呀,好大的腳……

走在前面的樞劫忽然一頓,停下了腳。矢茵正跟在後面踩腳印,差點一頭撞到他身上,忙跳開兩步,緊張地道:「怎麼了?」

樞劫抬頭看看太陽,道:「沒什麼……已經午時了,我餓了。」說著找了塊岩石坐下,說道:「拿些食物來,吃了再走。」

矢茵放下包袱,掏出幾個果子和肉乾來。那果子又小又青,樞劫皺著眉頭道:「就吃這個?」矢茵道:「是啊,走得匆忙,就只帶了這個。」

樞劫解開自己的包袱,得意地道:「這不是有牛肉么?」矢茵湊上來看了兩眼,遲疑地道:「這……這好像是祭祀用的三牲……」話沒說完,樞劫已經撕下一條,道聲佔先,慢條斯理地吃將起來。矢茵傻了眼,半晌才放聲尖叫起來。

樞劫道:「你叫什麼呀,這麼難聽。」矢茵跳起腳叫道:「你、你……你怎麼敢吃祭祀的東西?這……這可是要遭天罰的呀!」

樞劫笑道:「誰告訴你祭祀用的就不能吃?」

「這是祭祀神鬼之物,當然不能吃啊!還用誰來告訴我?」

「祭祀這種事,心意到了就行了,又何必拘謹?當初我叫你娘多準備點,就是打算留著路上吃的呀。你看,肉啊米酒的,很不錯呢。」樞劫扯下一塊,遞給她道:「快點吃吧,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矢茵這才知道被他騙了,又好笑又氣惱,說什麼也不接,只吃自己帶的果子。樞劫也不多勸,毫不客氣地吃飽喝足。其時太陽正當頭頂,雖然有樹蔭隔著,但放眼望去,遠處的山巒反射著日光,白得耀眼,也讓人有些昏昏欲睡。樞劫道:「休息一會兒再走吧。」說著端坐著閉目養起神來。

矢茵在他身旁坐著,想到那個「石柱陷,矢氏滅」的預言,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她乾脆抽出匕首,從自己背的小簍里掏出根黑色的木頭,一刀一刀削起來。

削了一會兒,忽聽樞劫道:「你在做什麼?」

矢茵見他眼仍然閉著,沒好氣地道:「削個你的木頭人像,在上面施法,叫你……叫你……馬上變成禿頭!」

樞劫吃驚地道:「我騙點吃喝是有罪,可也罪不至此吧?」

矢茵道:「你豈止騙吃喝,你還……還老是騙我。」

樞劫笑眯眯地道:「小丫頭,我可是從小看著你長大,騙過你什麼,說來聽聽?」

「很多啊,比如……你是龍變的。」

樞劫睜開了眼,看定矢茵,眼裡有一絲古怪地笑意。矢茵拿匕首沖他比畫道:「怎麼,是你自己說的!」

樞劫道:「對啊,是我說的。我不只對你,對好多人都說過呢。可是只有你,只有你這個小丫頭,才那麼執著地追問了我十幾年。」他撩起一隻袖子,一直撩到肩膀處,道:「你過來瞧瞧罷。」

矢茵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樞劫袒露除了手、臉之外的其他肌膚,還常常笑話他比女孩子還要害羞。這時見樞劫露出手臂,怔了一怔,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正要轉開頭,卻瞄到他裸露的肌膚上,隱隱似有些東西。矢茵好奇心起,倒把害羞忘了,注目細看,只見樞劫白皙的皮膚上隱約有些花紋,是極淡的青黑色,呈尖圓形,大小相仿,如鱗片般層層排列。手臂外側顏色略深,往內顏色變淺,手臂內側便毫無痕迹了。樞劫柔聲道:「別怕,你過來瞧仔細了吧。」矢茵大起膽子走近,用手摸了摸,感覺十分光滑,不像是皮膚上生長的東西,倒像是從皮膚裡面透出來的精美花紋。她輕輕撫摩著,問道:「這……究竟是什麼?」

「這就是龍鱗呀。」

矢茵一怔,樞劫只道她又要發作,卻見她臉貼在手臂上,道:「我……我相信。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我……都相信。」

樞劫道:「我叫做劫。」

矢茵立即知道樞劫將要說出自己的身世秘密,禁不住抱住了樞劫的手。樞劫淡淡地道:「樞是巴國的大姓,但我只有每年來到在這裡時才會用它,而在其他地方,我的姓是巫……你的身體在顫抖,可惜你猜對了。我不是人,我是巫族。確切地講,我的母親是巫族,而父親,則是半人半龍的巴國大將樞弩。」

「二百七十年前,母親就在這雲山之下的幽明洞穴中生下我。你根本無法想像那洞穴有多大多深,當年她跟隨靈魂已被鬼龍控制的父親進入洞穴,走了整整一年,才下到洞底的黑暗沼澤之中。我在沼澤中誕生,我身體里流淌的血有一部分是龍血,雖然只是條見不得陽光的鬼龍……所以我說自己是龍變的,並沒有騙你吧?」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做劫嗎?因為我的出生對於母親來說,就是場劫難。父親……那被鬼龍吞噬了魂靈的父親想要吃了我,所以才讓母親生下我,多麼可怕……」矢茵嚇得渾身一激靈,抱緊了他,卻發現他的身體異常的冷,竟也出了一層冷汗。

他在往事中沉靜了一會兒,突然一把推開矢茵,笑道:「哈哈,怕了吧,小丫頭?哈哈哈哈!哎呀,真是好玩啊。你知道這個故事說明什麼嗎?」

矢茵茫然地搖搖頭。

樞劫豎起食指,鄭而重之地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能夠就是不能夠。我父親和母親就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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