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族 菱號星槎
「左前,戊時一刻方向,閃光——三耀一定!」
陰暗的烏雲深處,突然鑽出一艘梭型的小型傳令星槎。這艘傳令星槎與菱這艘全新的指揮旗艦比起來,好像一隻老鼠爬過大象的身邊。它一邊接近菱號星槎,一邊減速,繞著菱號星槎轉著。它船頭頂端有規律地閃爍著,三短一長。一名士兵從窺鏡前回過頭來,喊道:「傳令舟,來自北冥琨城,請求接收。」
他身後高高的銅台上,正在研究輿志圖的菱號星槎常吉士武奔抬起了頭,沉吟道:「北冥琨城?穿越三千里?為什麼不從曜青城過來?確認一下。」操縱室左首一名伍長應了,扳動手裡的操縱銅軸。菱號星槎艦首的傳令銅鏡彈了出來,在那伍長的操縱下快速地開合,將銅鏡後的燈光反射發出去。傳令星槎立即側過船身,從菱的艦首掠過。那名負責觀察的士兵伏身在窺鏡上,大聲道:「確認了,船側是北冥琨城的龍紋。可能在曜青城做過停留。」
武奔微微皺了一下眉,轉過身走到窗邊,一名侍衛忙拉開厚重的帘子,他往窗外看了看,道:「這樣的天氣,不好接收。風力如何?」另一名伍長從測風儀後報告道:「戊時方向,急風……」他仔細測算著,末了補充道:「接收困難。」
武奔身旁的庶吉士武扁道:「也許是輕氣不夠了,用纜繩送些過去。我們保持航向。」伍長立即將這條命令發送出去。
傳令星槎又繞了一圈,這一次靠得更近了,可以隱約看見那裡面的傳令兵正揮著手。觀察兵追隨著傳令星槎的軌跡,報告道:「接收請求!仍然是接收請求!」他頓了一下:「有……來自北冥琨城的命令,大人!」
聽到北冥琨城,武奔立即回頭道:「是么?那麼準備接收,全船減速,這樣的風力,就按丙級方案接收。開啟接收艙門。」
菱號星槎的艦身微微震動了一下,艦尾呈梯形排列的九扇沖鑭前厚重的赤銅門漸次關閉。隨著主沖鑭的關閉,星槎的速度立刻減慢下來,只有靠近中部的四眼小口沖鑭還持續地噴射著輕氣,保持艦身穩定,其中兩扇關閉了一半,慢慢推著艦身向左偏移。
一盅茶的功夫,菱號星槎徹底停止了移動,艦首升起一尊飛狼銅像,張開四扇定風旗,以便讓傳令星槎確定方向。隨著一陣急密的「咚咚」聲,右面的艙壁上依次彈出數十段銅台,形成一條長約二十餘丈的軌道,軌道的盡頭是艦尾一段突出的艦身,此時已經放下一扇大門,與軌道連接起來,裡面透出光亮。一名全身鎧甲,連頭都遮得嚴嚴實實的士兵站在艙門口,好幾根銅鏈束在鎧甲上,將他與船身緊緊相連。他揮動手中的小旗,發出了準備接收的命令。
傳令星槎再一次從艦首繞過來時,展開了四片銅翅。雲霧裡的風不停沖刷著菱號星槎龐大的身軀,掠過凹凸不平的銅製表面時,產生出無數亂流。這些亂流撼動不了菱,卻將傳令星槎推來攘去。傳令星槎小心翼翼地貼著接收軌道艙壁前進,這些艙壁上還沒有碰撞痕迹,顯示出菱號星槎的嶄新,這幾乎是它接收的第一隻小型星槎。
傳令星槎試了兩次,但風太急,方向也亂,扯得它不停搖晃。要在這樣的晃動中滑入軌道實在太艱難,站在艙口的接收士兵拚命揮旗,要求它重新調整位置,保持與艦身的距離。
監視風向的伍長提醒道:「常吉士,風力在加強。」
「風向呢?」
「沒有變化。」
武寬神色凝重,並不說話。一旁的庶吉士武扁道:「為什麼北冥琨城會突然派人傳信給我們?真是蹊蹺。我們的任務重大,而且是秘密航行,只有曜青城城相等為數不多的人知道。常吉士,該當如何?任務方面,已經遲了兩日……」
武寬沉吟半天,終於道:「你說得對。我們的任務更加重要,若確實無法接收……」
剛說到這裡,一名士兵推開指揮艙門,大聲道:「常吉士,接收艙詢問是否要放棄,風力加大,軌道已經快穩不住了!」武扁見武寬略一點頭,馬上道:「通知接收艙,再試一次,不行就放棄,讓傳令星槎暫時返回。」
這條消息迅速隨著接收艙門邊士兵的旗語告之了傳令星槎。傳令星槎遲疑了一下,船頭突然昂起,迅速爬升了一段距離,幾乎貼著菱號的赤金脊背轉到了另一面。艦身傳來兩聲咚咚聲,似乎傳令星槎在左側下降時在上面蹭了幾下。庶吉士武扁緊張地道:「他要做什麼?」
一旁的觀察兵突然道:「常吉士,對方再一次請求接收!注名……北冥琨城的急信。」武扁道:「混帳,這是在違抗常吉士的命令!繞到艦身下面,是想阻攔我們么?一個傳令兵竟敢如此囂張?準備……」
武寬突然道:「等一下!他是想從下面繞上來,強行入軌。一定有什麼要事……向他傳令,同意接收。庶吉士,我要你親自下去指揮。」
武扁一怔,但見到常吉士面色不善,忙道:「是,遵命!」快步跑下去了。
傳令星槎等到了同意接收的通告,再次從菱的底部轉了出來,貼著艙壁行進。為了保持穩定,它的七張銅翼已經全數張開。在這樣的大風裡通常最多只能打開兩張銅翼,否則很容易被突發的旋風擊中,導致旋轉而失去控制。這真是冒險至極的舉動,菱號星槎上的接收人員見他如此大膽,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同時也隱隱覺得送來的消息絕非善事。
風更大了,連龐大的菱都開始左右搖晃起來,船艙內響起一長一短的警戒鑼聲,艦尾上部迅速張開了幾道定風帆。傳令星槎船頭向下,銅翼已經被頂彎了三片,它利用菱的船身頂住一部分風緩慢上升。剛要接近接收軌道時,一陣急風突然穿過了菱的腹部,轉而向上,頂得傳令星槎猛地向上躥。眼看它就要撞到艦前部的主翼,站在艙門口的接收士兵拚命打旗要它規避,它緊急向左斜下方插去,與主翼擦身而過,「啪」的一聲撞斷了主翼邊的一根風向標誌。它自己的一張銅翼也被挑斷,打著旋墜入下方暗流洶湧的雲霧裡。
武扁在艙內大聲咆哮道:「見鬼,取消,取消接收!這個不要命的,不能讓它耽誤我們的航程!傳令,向左,全速避讓,收回軌道!」
接收士兵向艙內打出取消接收的旗號,十幾名侍從慌慌張張旋動滾軸,軌道前的第一塊平台開始慢慢向里縮回去,同時艦後的兩扇沖鑭打開,艦身猛地一震,開始轉向。武扁叫道:「傳令星槎呢?墜毀了嗎?」接收士兵往下瞧了一眼,喊道:「沒有!」
彷彿是為了證實他的話,艙門外不遠處雲霧翻騰,傳令星槎側向滑了過來,保持在與菱號星槎十丈遠的距離。武扁忍不住咕噥一句:「這傢伙的技術還真不錯呢。告訴他,接收取消了,要他返回曜青城,或是等候下一次接收。」
接收士兵立即探出半邊身子,打出旗語,將剛才的命令告知傳令星槎。
傳令星槎沉默了片刻,收回了銅翼,那三張撞歪的也收了一半。這是準備加速遠航的標誌,接收士兵鬆了口氣,正打算再給它打一遍旗語,卻見它穩住船身後,迅速升到了與軌道齊平的高度。它沒有任何遲疑,突然向右猛地一擺,直插過來,船頭「咚」的一下重重撞在接收艙壁上。接收艙壁粗糙的表面和其上向下彎曲的頂軸拉住了傳令星槎,它劇烈地上下震動著,船後的沖鑭全數打開,頂著它搖搖晃晃沖入了正在回收的接收軌道。
艙內的人都驚呆了,幸好接收士兵還算鎮定,回身拚命壓下開關,接收軌道的邊緣立即彈出一排倒扣的軌道,卡住傳令星槎船身的鉤卡,保護著它一路滑入艙門。傳令星槎尾部的沖鑭尚未完全關閉,噴出的輕氣在燈火照耀下顯出耀目的七彩。這些輕氣有毒性,直接噴到人身上,會將人蝕穿。接收兵身著重甲,並不懼怕,他笨重地往回走,打著旗子,指揮艦里的人依次收起接收軌道。幾根粗大的銅鏈咯咯咯地捲動,慢慢關閉艙門,幾名侍從匆匆跑上前來用特製的藥水沖洗傳令兵的鎧甲,接收完畢。
傳令星槎船頭已經被撞得嚴重變形,連艙門也無法打開。幾名侍從使勁撬開破碎的艙板,拉出裡面的傳令兵。他的頭部受了重傷,血流得滿臉都是,但還沒有失去知覺,被拖出來後拒絕治療,只是不停地喊:「快……大人……後艙,打開後艙……」
傳令星槎只能坐一名士兵,密閉的後艙通常運送保密的信件,需要被送到艦後的密室里才能開啟。但那名傳令兵一隻手緊緊抓著扇銅翼,死活不肯被抬走,口中吐出的血噴得船身上到處都是。雲中族自居為龍子,軍銜以龍之九子為等級標示,這傳令兵左面肩頭戴的赤金飾竟然是百戶長才有的「嘲鳳」,而尋常傳令兵最多也就是個伍長。侍從們不敢用強,沒有辦法,抬頭望向站在艙上部通道的武扁。
武扁略一沉思,走下來問正脫下厚重鎧甲的接收士兵道:「你的軍銜?」那人行禮道:「十戶長,庶吉士。」頓了頓又道:「剛才他不循常規,用船首撞擊本艦的接收艙壁以求減速,實在是非常兇險。他寧肯自己受傷也要保護後艙,看來後艙有重要的東西,可能需要立即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