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巴國 矢村

大地的顫動傳到矢村時已經變得很弱,況且全村人正在村中心的社舉行一年一度的祭祀典禮,所以並沒有人注意到突如其來的變化。矢茵穿著寬大的衣服,手足上纏著艾草繩結,臉上抹著火紅的顏色,和另外十一人端坐在巨木搭就的祭台上,紋絲不動的接受朝拜。雖然大周已建國近一百年了,但矢村仍保留著前商的舊俗。祭祀的時候,祭祀的家族會選出一人做「屍」,裝扮成逝去之人的模樣,代他接受供奉。

祭祀已經進行一個多時辰了,旁邊的幾名「屍」早就開始偷偷撓癢的撓癢,瞌睡的瞌睡,她卻仍然坐得筆直。這是在做姐姐的「屍」,替姐姐活著,替姐姐接受供奉,怎麼可以隨便?

姐姐……姐姐也曾坐在這裡,但不是做「屍」。她十七歲的時候,已經成為矢村最好的制弓師,那一年,她奇蹟般的造出三張幾乎接近上古「霖呤」那樣的好弓,震動天下。各國的制弓高手蜂湧前來鑒定之時,姐姐就一個人坐在這裡,坐在社的最高處,靜靜的等待眾人的歡呼……

當時村裡人都已經把她當做未來族長的不二人選,爭論著她何時能造出一張真正的神器,在后羿射日七百年之後,再度讓矢村成為天下弓矢之王。

如果不是景侯那一日來矢村買弓,看上了姐姐那無雙的容貌……如果姐姐不是為了全村人的性命,甘願嫁給老邁的景侯,卻在婚後倍受折磨,終於以弓弦勒死自己的話,今日的祭祀大典,已經由她來主持了吧……

矢茵眨了一下眼,忍住淚水。祭祀活動就要結束,身披白袍,頭戴赤金獸面具的祭師已經殺了用來供奉的五牲,指揮裝扮成小鬼的人將牛羊切開,放入正中的大鼎中煮。祭祀結束後狂歡的時候,村裡所有的人都將分到一份肉,一尺布,未婚配的女孩子們還能得到一枝箭,等深夜時分,可以將箭贈給心儀的男子,與之入社林中幽會。

這本該是歡樂的時刻,但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圍坐在一起,面色凝重。真正快樂的卻是一群外人。宋國的大夫丙在十幾名侍衛和兩名術吏的簇擁下,坐在左首的簾篷里興緻勃勃地喝著果酒,一面毫無顧忌地打量矢茵。宋是商國後裔的國家,而矢村自被商湯冊封后,一直視其為宗國,所以儘管處在巴國境內,仍然對宋稱臣,這關係已經延續八百年了。大夫丙此番來,除了奉旨徵召制弓師外,另一個任務是替宋國的世襲史官攘送來聘禮。祭祀結束的時候,就是他當眾宣布婚事之時。那個時候……矢茵偷偷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匕首,繼續端正的坐著。

她摸著匕首上的鳳紋,想到了送給自己匕首的那個人,各種酸甜滋味一時間湧上心頭。記得的第一次見他,是三歲的時候,但照他的說法,打一生下來,他就抱過自己了。真是可怕的歲月,真是可怕的人……他不是傻瓜,他早就看出自己的想法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難道他真是修仙的人,不肯留戀俗世半點?姐姐……我們姐妹倆,真的註定要走同一條路嗎?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右首的娘親,見她冷俊的臉上毫無表情,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單是出征的事,已經壓得娘喘不過氣來,以她的性格,絕對會首先顧及村子,至於自己的婚事,在她眼裡從來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咚、咚、咚!

忽地三聲急切的鼓響,敲得矢茵心中一震,回過神來,耳邊又響起了一陣凄揚婉綿的窨聲。只見場中的祭師舉起了招魂節杖,正和著窨樂一步一頓地繞著火堆走,邊走邊舞。這是祭祀的最後一步,將前來受祭的靈魂送回黃泉的儀式。幾名巫女們跟在他身旁盡情舞動,她們全身未著寸縷,及腰的長髮瘋狂地甩動著,臉上和身體到處畫著符文,手腕和腳踝上系著數串招魂的銅鈴,隨著跳躍的步伐叮鐺作響。哭泣聲再度響起,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送別親人。宋國的侍衛們本在喧嘩嬉鬧,此刻也沉寂下來,鬼神之禮,他們還是要遵守的。

矢茵眼中滿是淚水,看出去一片朦朧。她看著招魂節杖上的赤金惡獸上下翻飛,巫女們赤裸的身影在火邊縱橫跳躍,彷彿見到身著紅衣的姐姐慢慢走遠,慢慢消失不見……她在心中痛叫一聲:等等我,姐姐!

起風了,吹得社四周掛的白幡高高的飛揚,矢茵抬起頭,仰望天穹,遠處的天空還在閃電,但是已經遠不如剛才那會兒強烈了。她痴痴地想:「劫……你還在龍血坡吧?你永遠只知道徘徊在遠處,永遠只會當我是小孩子。好罷,明年的今天,你還會來看我么?大概……」

即便是如此莊重神聖的時刻,矢茵還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那……那是什麼?天上……不,不能算天上,因為離自己頭頂也就只有二、三十丈的距離……樞劫?

矢茵低下頭,認真深呼吸了一下,看看四周,人們還匍匐在地,並無一人抬頭看天。她定了定神,再次小心地抬起頭——一隻叫不出名字的大鳥正無聲無息划過社的上空。它通體潔白,展開的翅膀足有十丈寬,原來這場風就是它帶來的。樞劫……樞劫正襟危坐在它修長的脖子上,手裡居然還提著只燈籠!燈籠搖搖晃晃,照見他的臉一本正經,他看見了矢茵獃滯的臉,便從容地對她揮了揮手。

矢茵傻傻地跟著揮了一下。

樞劫點點頭,重新坐正,不再看她。大鳥略一停頓,扇了一下翅膀,飛速地從社上空掠過,融入大山漆黑的影子里不見了。長長的尾羽一直飛了老半天才看見末端,輕柔的擺動著,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香風。只有那燈籠的火光一路晃晃悠悠,老半天才隱入黑暗中。

「……」

「茵!」

身旁一人低聲叫她的名字,矢茵一驚,才意識到自己驚慌得竟已經站了起來。她慌忙坐下,四下看看,大多數族人仍趴在地上,沒看見自己失態,只有宋國大夫丙盯著這邊,見自己也看見了他,便側過頭,向一名侍衛說著什麼。

矢茵才懶得管他哩,失魂落魄地坐著,心中亂成一團,想:「剛……剛才那個真是劫?他騎的什麼鳥?不不……他……他究竟是什麼人?」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咚咚咚又是一陣急促的鼓聲,祭師高聲唱起了悼歌。巫女們一起撲倒在他腳下,虔誠地行著禮,他用招魂節杖一個接一個在她們頭頂虛擊,念著咒文。族人們紛紛湧向祭壇,將早準備好的穀物向祭師和巫女們丟去。前面的人丟了,就跪下磕頭,後面的人就往前擠,場面一時有些混亂。村裡的幾名宿老忙大聲吆喝,維持秩序。

儀式馬上就要結束,宣判自己命運的時刻就要來臨,矢茵再也坐不住,趁眾人紛鬧之際,跳起身就往台後跑。她鑽過艾草編的帘子,跳下祭台,向社外跑去。身上穿的衣服太重太長,她把匕首別在腰間,邊跑邊脫去外衣,一口氣跑出社,跑上一個小土丘,向樞劫消失的方向看去。但是她的眼睛再瞪得大,也只見到姬山漆黑的影子,天上間或的閃電也又遠又短,根本照不出什麼來。

那盞燈已經徹底消失了。

「劫!」她想喊,卻又怕村裡的人聽見,只有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道:「你在哪裡,劫?快來!快來呀!」

「茵!」丘下有人喊道:「跑哪裡去了?快回來,你娘找你!」

矢茵急得直跺腳,知道宋國大夫就要宣布婚事了。「我才不要像姐姐那樣呢!」她略一躊躇,一咬牙,從土丘背面跳下去。黑暗中看不清楚,她摔倒在草叢中,滾出老遠,身上撕開好幾處口子。但這會什麼都顧不上了,她爬起來,摸著黑向樞劫適才消失的方向跑去。

矢茵悶著頭跑的時候,根本看不見大夫丙身旁一名術吏偷偷畫出了一個火行符文,一星點火從社後升起,指明了她逃亡的方向。她還沒跑到村口,突然腳踝一緊,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頓時向前摔了一大跤,摔得眼前金星亂冒。有幾個人跑上前來,叫道:「抓住了,果然不出大夫所料!把她押回去!」矢茵放聲尖叫,拚命掙扎,然而幾個大漢從後抓住了她,根本動不了分毫,幾乎被抬著飛也似的回到社中。

矢茵眼見舅舅矢平親自帶著幾個人出來,知道今日是跑不掉了,但要死也要死在親人的身邊,當即叫道:「痛死了,舅舅救我,快來救我!」矢平搶上兩步,拱手行禮道:「勞煩幾位大人了。這人就交給我們吧。」

那抓住矢茵的人大聲道:「走開,賤民!這是我們大人要的女子,誰也不許碰!」

矢平臉上變色,他身後幾人舉著竹槍迅速圍了上來。那幾名侍衛毫不畏懼,紛紛抽出長劍,喝道:「怎麼,想造反嗎?」

矢平道:「造反可不敢,但這是我們村長的女兒,可能有什麼誤會,還請大人寬容見諒。」

領頭的侍衛瞧了瞧大夫丙,見丙對他使了個眼色,便道:「我們大人請這位姑娘過去,有事商量,不得阻攔!」說著就要將矢茵推上台去。矢茵尖叫道:「舅舅,救我啊!」矢平素來疼愛矢茵,知道她是不甘嫁到宋國所以逃跑,如果被宋國人抓回去,難保不會像她姐姐那樣死於非命,當即雙手一展,喝道:「住手!」就要動手搶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