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浮空舟絞殺號

「上,午時方向,旋風!」左舷的傢伙回頭狂叫一聲:「正壓!」

「迴避!準備衝撞!」巫鏡不顧危險當頭,搶在那老傢伙開口前喊道。

老傢伙驀地站起身來,叫道:「收帆!快收帆!左舷,翻滾!」他見巫鏡神氣活現地站在艙中,猛地推他一把,吼道:「抓緊!」

「我才不……」

轟然碰撞之聲就在頭頂響起,絞殺號浮空舟當頭挨了一記悶棒,陡然下沉,一瞬間墜落了超過五十丈高度。毫無防備的巫鏡騰空而起,腦袋重重撞在艙頂,艙頂原本已脆弱的木頭被他的高冠頂穿,差點真的冒頭出去當了衝撞犄角。

他還沒落下來,左舷的傢伙發出一聲尖利的嚎叫,整個身子都撲在了主翼的固定支架上,將主翼高高翹起。浮空舟趕在第二次旋風正面壓下前匆忙地翻了個身,幾乎以一個墜毀般的姿勢向下俯衝,險到極處地避開了這一擊。

老傢伙高喊道:「老二,快拐進去!」掌舵的老二拼盡全力將舵頂在一邊,但旋風死死扯著浮空舟,帶著它不停地打著旋。包著銅片的舵發出咯咯的響聲,可怕地彎曲著,老二低吼道:「頂……頂不住,要崩了!」右舷的老四拽著穩定船身的弦繩,也拚命吼道:「船還在側翻,我穩不住!老三的主翼太高了!快放開!」

老傢伙急切地道:「老三不能放,就這樣保持住!我來收主帆,等船脫離風口再說!」

此刻船身幾乎已翻到了垂直的地步,老傢伙們在船上摸爬了幾十年,根本不當回事,嫻熟地靠在座椅或船艙艙壁,繼續操縱。巫鏡一個人狼狽地吊在根柱子上,怒道:「為什麼不放!這麼吊著真是斯文掃地!我警告你,趕緊把船放正,否則……」

來自崑崙八隅司的高官還沒有威脅完,絞殺號浮空舟屁股那頭猛地一跳,正趴在舵上的老二悶哼一聲,雖然仍沒有放手,但嘴裡已經噴出了血。這股力道被固定舵的兩根銅軸傳到浮空舟側壁,一路前行,打得側壁的木板啪啪亂響,終於「砰砰」幾聲,兩面的晶玉窗戶各碎了一扇。巨大的風壓驟然橫過艙室,巫鏡先是像塊木板一樣橫著砸在船甲板上,跟著又被風帶起來,向船艙一側破碎的窗口插去。他剛想出來的護體符文根本沒時間畫,魂飛魄散地看著黑漆漆的窗口彷彿張開的嘴,就要一口吞了自己,忽然腰間一緊,老傢伙甩出的長繩扯住了他。

巫鏡借力滾到船艙側壁——現在這已經是艙底了——再顧不上莊重,死頂在一個角落,叫道:「快想辦法脫離風暴啊!」

船身嘎吱嘎吱地亂叫著,顫抖著,扭曲著,一會兒高高翹著屁股往左翻滾,一會兒又猛地顛倒過來。風在艙中肆意橫掃,捲起每一件可以移動的東西,要麼從各個破口往外亂扔,要麼使勁砸到每個人腦袋上。老傢伙的頭上已經開了幾道口子,不得不側過身,才能勉強開口叫道:「老二,老二!」但老二已經抬不起頭,老四在一旁叫道:「老大,我來調整方向,你去降帆!」

老傢伙拚命了。他先是一動不動地觀察著船身的動向,突然猛地一躥,趁著船翻滾的一瞬間,飛身向前撲去,一把抓住了正中的龍骨。他險些脫手,但是憑著經驗又穩住了身體,向固定在龍骨前端的主帆桅杆爬去。巫鏡看著他越過自己頭頂,心中不辨悲喜,想:「鬆掉主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巴國都城,但是不松,看樣子也逃不掉……我以為此行容易,沒想到上天一開始就開這麼大的玩笑!」

正側壓著主翼的老三突然吼道:「正壓!」老四往後一倒,整個身體都躺在了艙壁上,拉著的弦繩幾乎綳斷,但仍無法使船側過來。老三冒險地把主翼往下一壓,船搶在風壓下前猛地紮下頭,幾乎貼著風的邊緣沉下,避開了正面衝擊。但這一下也毀了主翼,它被旋風的尾部掃了一下,乾淨利落地斷為數截,粗大的木樁翻滾著被卷進風中,旋了一圈,又紛紛射回來,打得船體「劈劈啪啪」亂響。其中一根木樁打歪了主帆的柱,已經落了一半的帆頓時向上捲去,正試圖鬆開主帆的老頭子慘叫一聲,兩手被繩子拉得血肉模糊。繩索末端如蟒身一般亂抽,打得他斜飛出去。另一根木樁則穿破兩層船體,直插入艙內。左舷那傢伙避閃不及,被砸中頭部,當場昏死過去。

這一擊震得巫鏡飛出藏身的角落,正落在老三身旁,妖族人沉如金屬的血打在他臉上,倒把他打清醒過來。耳朵被咆哮的風聲塞得滿滿的,浮空舟抖得像篩子,瘋狂往下墜落,他一時站也無法站起來,只獃獃的想:「怎麼風大起來了?」

忽然船身又是一震,龍骨發出尖利的慘叫。隨著震動,船頭向上一翹,似乎從俯衝狀態拉了起來,開始快速上升。巫鏡收扎不住,向前翻滾,滾入一堆破爛里,身上被扯出無數條口子。他眼見那被插穿的左舷船頂被風吹得快要坍塌,生怕艙頂塌下來壓死自己,顧不上疼痛,拚命爬起來,抓著艙中東一根西一根的支撐頂梁的木柱向船尾艱難前行。走過「玄瑛」時,只見那老傢伙渾身是血,仍拚死抱著底座,保持「玄瑛」的穩定。他見到巫鏡,艱難地招了一下手,要他過去。

巫鏡左右看看,左舷的傢伙是不行了,船尾的老二仍趴在舵上。右後方向操縱弦繩的人面無人色地拉著最後兩根弦,現在能勉強使浮空舟保持平衡的就只有他的兩扇風翼了。巫鏡衝到老傢伙面前,吼道:「還有什麼能做的?」

老頭子虛弱地道:「松……鬆了主帆……不然我們全都得完……」

「放、放棄主帆,我怎麼能到巴國都城去?」巫鏡咬著牙道:「難道就真沒有其他辦法了?」

老頭子道:「你看不見么……風暴之眼快要睜開了……我們要還不逃,一切都完了……」

「什麼風暴之眼?」

老頭子勉強指指頭頂上被砸破的船艙,巫鏡頂著狂風,從破洞口望出去。因為船仍歪斜著,他不用怎麼費勁就看到了頭頂上那座雲山。雲山在狂風中翻滾、撕裂、聚合,它的中間漸漸凹了進去,形成一個漏斗般旋渦,大得簡直可以吸入昆崙山,無數閃電就從中心那一點發散出來,沿著山的各條縫隙飛速遊走……

巫鏡吸了口氣。

他在雲海之上的旋室觀星十年,從未想到平靜的雲海下竟是這樣一番殺伐景象。老頭子說得對,暴風之眼就快要睜開,到時候如果船還不能脫離,一切都完了……現在主帆就是風暴之眼扯住自己的繩索,必須切斷它才行!

巫鏡向前一撲,趕在又一次旋風來臨之前,抽出匕首,狠狠一刀砍去。主帆向上猛地一躥,終於脫離了束縛,向風暴中心急速飛去。繩索的尾端甩了一下,拉裂了一根龍骨,巫鏡左臉被抽到,耳朵里頓時嗡然作響,其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奇怪,他突然心中一片澄靜。他感覺不到船在那一刻陡然翻滾,船艙左側破裂,自己正墜向裂開的洞口。他也沒看見右舷的老四被一根繃緊的弦繩死死勒住,更看不見身後撲上來拉自己的老傢伙。他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破洞。

破洞之外,在那風暴之眼的下方,在無數根閃電的間隙之間,破碎的船帆打著旋向上翻飛,掠過了……掠過了……一對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膀。

這對翅膀收了一下,又徐徐展開,足有五、六十丈寬。它的頭露出來了,彷彿獅子的頭顱,只是額頭更加突出,其上有第三隻眼睛。它的頭頂上豎著數根須狀的長羽,其中一根長達數十丈,幾乎伸入了雲山。它慢慢張開了嘴,從嘴裡又伸出了一個頭,慢慢的也張開了嘴,伸出一個頭來……翻滾的雲包圍著它,讓它辨不清方向;呼嘯的旋風纏繞著它,使它無法動彈;無數的閃電抽打著它,它為此而痛苦,掙扎,翻騰,用力撕咬,吐出長長的火焰,咆哮……

巫昊。

巫鏡想起它的名字了。它當然不叫巫昊,它是這凡世間唯一一頭九頭獅鷹,原是生於仙界,能夠飛天遁地的神獸。幾日之前,它還只存在於傳說和巫鏡的想像之中 ——直到巫昊把它帶到了人間。他告訴巫鏡他有一隻九頭獅鷹,好像在說自己家拉車的飛廉一樣平常。他的九頭獅鷹現在應該在一個妖族人手裡,正滿世界地飛奔,而自己的任務,就是到巴國都城外的莨山,找到這隻九頭獅鷹……

但是巫鏡看見的絕不僅僅是九頭獅鷹。在它的上面,甚至遠在狂暴的風暴之眼上方,周天之氣……見鬼,從來沒有看過周天之氣的巫鏡,這一刻竟然無比清晰地看見了,或者說,感受到了這橫貫寰宇的,包容一切推動一切的,創造一切又毀滅一切的天地元氣——無與倫比的龐大,無可比擬的淳厚,無法可想的威嚴……儘管圍繞在九頭獅鷹周圍的是黑雲、是狂風、是閃電,但巫鏡那巫人天生的慧眼看得穿這一切,知道這些不過是周天之氣的爪牙。它在上空徘徊,它抓捉了九頭獅鷹,輕易得好像九千里長的鯤吞下九尺長的錦蛇,從容得彷彿昆崙山壓住鳳鳥的羽毛……

不可逆轉的絕對壓制。

「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沖著它來的。」巫鏡在那一刻心中雪亮:「原來終究是有天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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