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國 姬山 龍血坡
還沒有到日落時分,天已經很黑了。自中午開始,西邊的天空已被濃雲覆蓋,到此刻已堆積成一座巨大的雲山,其中一端漫過了姬山西端最高的傾峰,沿著漫長的山脊,一步步向矢村方向壓過來。
山上的風比村裡要大得多,獵獵地從西刮到東,吹得齊膝高的草一浪一浪地起伏不定,白色的姬子花被風帶得滿天飄舞,陪著矢茵一路小跑著上了坡。
這片斜坡叫做「龍血」坡,從北自南沿綿十數里,最寬處也有二十幾里,坡後是一片高愈百丈的絕壁,彷彿一道灰色的屏障。坡上密布著巨大的岩石,石頭與別處不動,呈青黑色,稜角刀削斧劈一般分明。石頭周圍寸草不生,連土都是黑色的。村裡的老人們說,原先這地方是座山峰,名曰「龍祁」,峰下有一洞穴,深不見底,甚至有人說直達黃泉。有龍駐守,無人敢進。三百多年前,有人冒險下洞屠龍,龍與之爭鬥。其時天昏地暗,狂風驟雨,直至山崩地裂,龍祁峰崩塌下來,封住了洞口,成了現在的南坡。這些石頭就是從龍鼎峰上落下的,因沾染了龍血,才變成這般模樣,坡也因此得名。
矢茵當然不會相信這些說法,因為這裡根本連個老鼠洞都找不到。她只知道樞劫很喜歡,每年他都會一個人靜靜的在這些亂石之間住上一陣,卻從不說原因。
「劫,劫!」矢茵爬上一塊岩石,喊道:「你在哪裡?」
她四處張望著,很快就看到了樞劫的身影。他站在最高的一塊岩石上,身著白衣。聽到了她的叫聲,樞劫懶洋洋揮了一下手。
矢茵卻沒有立即過去,她蹲了下來,頭枕在臂彎里看樞劫。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變得寧肯遠遠地、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也不願呆在他身旁。這念頭使她非常沮喪,因為畢竟每年只有這麼十來天他才會來,而且並不知道明年他會不會再來……
可是……可是……這個男人永遠都不會留在自己身邊,她心裡明白得很。山風颳得他寬大碩長的衣袖翻飛,他昂首迎風而立,彷彿隨時都會乘風而去。他從不對自己說來這裡的目的,可是矢茵感覺得到,他對這片亂石堆有著不同尋常的眷戀。然而自己卻怎麼也不敢問他。他是獨自往來的鷹,靠得越近,他飛得越快越遠,總有一天再不回來……
她正獃獃地看著,忽見樞劫回頭看她,然後縱身躍過一塊塊岩石,向自己奔來。矢茵忙揉揉眼睛,站起了身。
「小丫頭,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樞劫笑眯眯地說著,待奔近了,吃驚地道:「喲,還穿得如此慎重。你要做什麼?」
矢茵惱火地道:「娘非要叫我穿這個,根本跑不動嘛。」
樞劫笑道:「誰說穿著華麗的長裙,還可以到處亂跑的?你這麼跑上山來,要是弄髒弄破了,你看你娘打不打你?」
矢茵費力地把裙腳一直提到小腿以上,道:「我這麼跑上來的!」
樞劫摸著光光的下巴:「嗯……讓我猜猜看……宋國史官的娶親隊伍,就要到了么?哈哈,臉紅了,原來是真的。」
矢茵變了臉色,高高的舉起手,作勢欲打,樞劫忙後退一步。矢茵的手舉了半天,又頹然地放下,轉身坐在石頭上,垂頭不語。樞劫怔了片刻,道:「喂,小丫頭,你沒什麼吧?」
矢茵搖搖頭。
樞劫道:「真生氣了?究竟是誰得罪了你,告訴我!」
矢茵不答。樞劫走到她身邊,她立即轉到另一邊。樞劫道:「咦,果然出了大事呢。」坐在她身旁,道:「你這麼遠跑來找我,不會只是給我看看臉色吧?」
矢茵沉默了好一陣,終於道:「你真的……肯幫我忙?」
樞劫道:「當然,你說出來,無論是天下怎樣稀罕難得的東西,你要的,我都給你拿來。」
矢茵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望著遠處漸漸逼近的烏雲,道:「如果是別人說這話,我只覺得好笑。但自你嘴裡說出來,我卻……可惜我什麼都不需要。」
「那是為什麼?你說出來呀!」樞劫見她一臉凄楚的樣子,道:「不論什麼人都不能欺負你。我聽說宋國國君想要接納你們村,是不是這件事讓你犯難?你告訴我,如果你不想,縱使周天子開了口,也是不行。」
矢茵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樞劫道:「怎麼?」矢茵搖頭道:「沒……沒什麼……我只覺得,你說到宋國國君,甚至是周天子時,好像真的不怕他們。你究竟是什麼人?」
樞劫一怔,臉色凝重起來。矢茵從未見過他這樣嚴肅,倒有些害怕,忙道:「你不說就算了。總之……我……我……」
樞劫笑了笑,重又恢複滿不在乎的樣子,道:「我們認識十幾年了,你這才是第二次問我。」矢茵嗔道:「誰叫你第一次就騙我,說什麼龍變的,哼,我才懶得管你是什麼人呢。」
樞劫道:「好吧,不管我是誰,你犯愁的是什麼事,告訴我總可以吧。」
矢茵道:「前天宋國國君遣人來村,說是要徵召五十個男人,去北冥作戰。娘為了這事急得頭髮都白了。你知道我們村總共才三百來人,一下把壯年男人都召去了,剩下的人可怎麼辦?我娘聽說,周公不會用兵,他的軍隊在北冥被北戎和雲中族的人打得很慘,姬山裡好幾個村去的人都沒能回來。如果……如果……我哥也在徵召之列……」說到這裡,眼睛都紅了。她拚命眨眼,不讓淚水流下來。
樞劫伸手搭上矢茵的肩頭,柔聲道:「別怕,不會有事的。北冥的戰爭最多拖到明年就要結束了。你讓你娘給宋國的差人說,要收集木料和牛筋等物,籌備三個月。去北冥路途遙遠,又極難行,至少也得行三個月。等到了那裡,多半周公已經撤軍了。」
矢茵道:「你憑什麼說戰爭明年就要結束?要是我娘答應了,六個月後真上了戰場怎麼辦?」看到樞劫一臉輕鬆,她又急又氣,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
樞劫道:「傻瓜,你以為我騙你?周天之氣已經變動了。」他一手指著北面天空:「北冥鯤城即將重新升入空中,雲中族的優勢就要消失。周公姬瞞的策略是正確的,九年的戰爭雖然艱苦,但他的軍隊沒有失去最重要的幾個城,反而重創了北戎。一旦雲中族撤離,北戎單憑自己的力量,幾乎堅持不了一個月。」
「……」矢茵呆了半晌,才道:「什麼是周天之氣?是雲么?是風么?」
樞劫抹了抹臉,嘆道:「算了。我會跟你娘說去的,如果有必要,我會親自跟宋國國君說這件事。你就別擔心了。你不相信嗎?」
「我……我相信,真的!」矢茵回身抱住了樞劫的手臂,頭埋在他肩頭下,道:「我相信你……」
樞劫摸著她的頭髮,笑道:「你也有相信我的時候?乖嘛,這麼大了,還像以前那樣撒嬌?」
矢茵輕聲道:「我還想撒嬌,不可以么?」
樞劫道:「當然……不過,你已經大了,該到別人那裡去撒嬌了。」
矢茵猛地後退兩步,一張臉白得可怕。風吹起她的頭髮,千絲萬縷纏繞在眼前,她咬著下唇,低聲道:「你真的……就那麼想我嫁出去嗎?」
樞劫遲疑了一會,點頭道:「我想你幸福。」
「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我要穿這樣的衣服嗎?因為今天是姐姐的忌日,我要做她的『屍』。」矢茵胸口劇烈起伏,頭髮被眼淚打濕了,胡亂地貼在臉頰。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你要繼續裝傻不明白我的心意,你就等著看我死吧。」
說完這話,矢茵轉身跳下岩石,因為衣裙太長,落地時重重摔了一跤。樞劫叫道:「茵!」她並不回顧,翻身爬起來,提起裙子,露出赤腳,在嶙峋的怪石間艱難前行。又摔了一跤,又爬起來,她飛快地轉過一塊巨岩不見了。
樞劫看著她消失的地方,靜靜地站了會兒,伸手摸到胸口,那裡還有矢茵適才伏在上面時留下的體溫。那個地方還有件東西微微隆起,他伸手進懷,掏出脖子上掛著的一隻玉蟬。樞劫摸著玉蟬精緻的紋路,長長嘆息了一下。他重新將玉蟬放回懷裡,坐下,既而躺在平坦的岩石上。他伸出一隻手,憑空畫了一道符。
「隆隆……轟隆……隆隆……」
隨著一陣沉悶拖沓的聲音,地面微微震動,兩尊岩石巨人在不遠處慢慢站了起來,向樞劫躺的地方走來。遠遠的峭壁頂和坡下,也各有四尊岩石巨人展開身軀,進入了防守位置。
樞劫看他們一左一右站好了位,安然閉上了眼睛。
他的魂靈迅速下沉,穿過了岩石,向下透過泥土,穿越同樣青黑色的岩石。這些岩石不知堆積了多深,層層疊疊,無窮無盡,但他毫不遲疑,繼續不知疲倦地向下,向下……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一寬,原來已經穿透了岩層,身在一個空曠無邊的地下洞穴中了。
洞穴里一片漆黑,但他看得清裡面的一草一木。這個洞穴里遍布黑暗的沼澤,而他腳下則是中間最大最深的湖。湖呈半圓形,其中大部分被霧氣籠罩著。他繼續向下降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