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崙山 八隅城八隅司
巫鏡飛也似跑下觀星殿長達一千兩百八十七步的玄石階梯,跨最後一步時,腳終於軟得再也支撐不住,翻滾在地。他剛喘了幾口氣,只聽高高的階梯上傳來一陣悶響,那是旋室大門開啟的聲音。這聲音讓他抽筋的腳一下蹬得筆直,跳起身繼續跑。剛出了大門,一群宿鬼已經抬著頂小轎在外等候了。
巫鏡來不及驚異對方的神速,飛身上轎,一個勁地喊:「快、快、快!快點跑!」
轎子當真一路飛奔,下了閬風嶺,過了金屑橋,直到穿過熙熙攘攘的外族人聚集的北市,巫鏡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復下來。巫人對禮儀尊卑極之看重,對上司無禮甚至動武,最輕的也會被罰終身禁錮。雖然憑父親的力量,自己最終不至於受到重懲,但多半也會被觀星司長老以靜修的名義永遠關在觀星殿里。什麼調動、出使…… 統統不要想了。我才不願意呢!
他定下神來,忽覺外面好靜,撩開窗帘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轎子已經離開大道,走上了一條碎石小路。小路兩旁是茂密的梭籮樹,高高的樹冠遮天避日,一時連樊桐嶺都看不見。路筆直地通向一片高愈數百丈的絕壁。
這地方巫鏡實在陌生得緊,別說來,連在觀星殿那樣高的地方,似乎都從沒見過八隅城裡有這麼一大片梭籮林。每隔十幾丈遠,茂密的樹林中就有一尊上古神獸的雕像。巫鏡從這些雕像上隱隱感到強大的禁製法術,心中突然一怔,想起許多傳說中隱諱秘密的所在……這好像不是去預備使團的路?
他搔著腦袋,掏出文書重新看了一次——哎,怎麼?不是老頭子來的調令?他合上文書,看看封皮,再次打開,仔細讀道:「著……二等侍侯觀星史鏡……」嗯,是自己。但是……後面怎麼寫的是到八隅司?
八隅司關我什麼事?巫鏡想。然後他的臉開始白了,有個火球躍入他的腦海,喚起了那天的一切記憶……糟糕!
巫鏡腦子裡關於逃跑的念頭剛一起,已被施了禁製法術的轎子瞬間變成了囚籠。他手向轎門伸去,突然之間,那近在咫尺的門怎麼也夠不著了,不管他手伸多長,始終離門有一寸的距離。巫鏡大駭,去抓窗帘,窗帘同樣棄他而去。他急得要站起來,然而椅子和地板總是在他將要使力的那一瞬向下一沉,使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借力站起。巫鏡掙扎半天,終於氣餒,知道對方的禁製法術自己是無法破了。
他腦子裡一時一片茫然,不覺緊咬著拇指,努力想著究竟自己犯了哪一條禁忌。
巫人本無什麼內耗,向來內部非常團結,所有大事亦都由長老會商討決定。但自巫昊滅商建周,崑崙雲海第一次沒過觀星殿以來②,有傳聞說他開始暗中培養勢力,以強硬手段左右人族國家,積蓄力量,有些甚至是在長老會監督之外。難道那天的火球真的是給昊報信的?難道我寫給父親的信落在了他手裡,所以要將我治罪?禁製法術一旦展開,轎子里外完全隔絕,連聲音都傳不進來,根本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了。巫鏡摸著袖子里父親送給他的匕首「辟」,焦躁不安地坐著,估算時間。半個時辰後,正當他第三次用匕首在根木樑上做記號時,轎門突然被人打開了。
巫鏡嚇了一跳,忙整頓衣冠,只見一名宿鬼在轎門前恭敬行禮,請他下轎。巫鏡心道:「反正已經到了,出去看看。我才不相信昊真的敢對族人下手呢!」當即心一橫,大咧咧下了轎。只見自己已經身在一條長長的迴廊里了。
迴廊開鑿在昆崙山堅硬的玄武岩里,拱頂有數丈之高,用金、銅和蜀國人鍛造的異金包裹,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精緻的圖案,巫鏡只認得少許,描述的是上古的神之戰事,從盤古開天,到東皇太一君臨天界,昊闔奪位,直至伏曦復仇……無不唯妙唯俏。拱柱後的玄武岩被削得平滑如鏡,其上浮刻著神獸、山川、冥海等物,皆以青玉、晶石、雲珠等裝飾,光彩耀人眼目。每隔十丈,拱下便吊著一盞千年不滅的龍灧燈,將迴廊照得金碧輝煌。比起樸實清爽的觀星殿來,這地方實在奢靡過了頭。
巫鏡曉得這些圖案里不知隱藏了多少厲害的上古符咒,那些神獸的浮刻雕像里說不定也寄存著先人的靈魂,不敢稍起逃遁之心,老老實實跟著那宿鬼走。
迴廊長一百多丈,轉了十幾個彎,巫鏡走得腳都軟了,到了盡頭卻只有一個門。巨大的檀木門上嵌著二十八隻銅釘,每隻銅釘上雕著一隻崑崙守護神獸,門正中則是兩尊麒麟神獸銅頭像。巫鏡從沒到過八隅司,只聽人說這裡集中的權利甚至可與長老會相比,今日見了這般氣派,頗有些緊張起來。那宿鬼在門前跪下,咕咕說了幾句。
過了好久,巫鏡等得老大不耐煩的時候,忽聽啪咯一下,厚重的門被緩緩推開了,裡面卻是一條更長更大的走廊。一名身著藍袍的內侍官走出來,正是當日到旋室來的巫順。他端著一隻四足銅獸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支筆。可是盤上並無紙墨。
巫鏡忙伏下身,小心地行禮道:「小臣鏡,奉八隅城君之召,前來複命。」
巫順不說話,眼睛一直低垂著看筆。巫鏡說了兩遍都沒得到回應,覺得奇怪,抬頭看看他,忽然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起筆來,一邊端詳一邊道:「哦,是上品的……」
迴廊內閃了一次光,明亮得連龍涎燈都暗淡下去,宿鬼沒有被白布遮蓋的手被光刺得血肉模糊。光轉瞬消失,它嚇得渾身哆嗦,也不敢叫出聲來,只是拚命伏低身體。
筆直直落在玄武岩地板上,彈了幾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內侍官蹲下,將筆小心地拾起,重新放入托盤。他看了一眼宿鬼,淡淡地道:「城君有令,封閉大門,非召不得入內。」不等宿鬼回答,徑直進去了。
門又吱吱響著,慢慢合上。宿鬼磕了幾個頭,倒著退出迴廊。迴廊里再度空無一人。
巫順捧著托盤徑直走到迴廊盡頭的靜室門前,敲了兩下,再推開門。靜室里沒有點燈,只有迴廊里的燈光照進去,隱約看得出這是間幾乎空空蕩蕩的房間。外面迴廊極盡奢靡,裡面卻樸素到寒磣的地步,只有一張幾,兩三個坐墊。有個人靜靜地坐在幾後。
巫順走到幾前,將托盤放在几上,道:「已經準備妥當了。」
他躬身行禮,正準備退出去,那人拿起了筆,輕輕道:「順,這就是你說的那位野心不小,又有些小聰明的年輕人?」
「是。」
那人輕輕笑了一下,把筆放好,又道:「這件事……你覺得好么?」
巫順毫不含糊地道:「諸事唯城君決斷,小臣何敢妄言?」
巫昊道:「此事關係太大,那東西……恐怕連長老會都無法控制。稍有不慎,不僅我族,整個天下都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等了良久,但巫順一直矜持地沉默著,不覺嘆道:「你就真的無一言一句可對我說么?」
巫順道:「小臣不敢妄言。」
巫昊道:「你仍對往事耿耿於懷,不肯對我說一句有用的話。你的尊嚴,可真的比我族存亡還要重要得多呢。」他站起身來,揮手道:「你恨我,正希望我出個什麼彌天大錯,狼狽收場。我卻偏不讓你滿意。你說得沒錯,諸事唯我決之,你說的也沒什麼用處。去吧。」
巫順遲疑了片刻,轉身出門。在門要關上的一瞬間,他用幾乎耳語的聲音道:「不能阻止……至少要有我們的一份。」
這聲音雖小,巫昊卻像聽見了般,點頭道:「當然。」
門關上了,靜室里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過了片刻,隱隱約約的,響起了一陣低沉的、渾厚的嗡鳴聲,隨著這聲音的響起,他對面牆上的三塊巨大的圓形晶玉石慢慢發出了青色的光亮。聲音漸次增大,彷彿人的嘆息,又彷彿風穿越洞穴的呼嘯。光也愈加明亮起來,某些奇怪的陰影在光里晃動。
巫昊端坐在幾前,用一根纖長的手指在空中飛速地畫著符文。一道又一道淡紫色的符文依次出現,在他面前漸漸排列成一圈,張開的禁制將所有不願張揚的事物統統隱藏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他畫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有幾個甚至沒有畫得足夠完善,就被急切地釋放出去。將要來的只是魂體,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靜室中突然叮的一響,高高的穹頂上照下一束光,投射到他身上。巫昊伸手虛推,那一圈符文立即隱入周圍的黑暗中,消失不見。巫昊從容地整頓一下衣冠,站起身來,躬身道:「參見三位長老。」
嗡鳴聲嘎然而止,那光影也定了下來,三位長老會最高長老模糊暗淡的臉出現在了晶玉石里。見到靜室中恭敬屹立的巫昊,他們中兩人皺緊了眉頭。
「那麼,」左邊牆上的影子首先開了口,直截了當地道:「你所說想要奪取混沌的事,是真的了?八隅城君。」
「誠如風大人所言,情況和計畫小臣已經在所呈的奏書里寫得非常詳細。」巫昊道:「現在唯一等待的是長老會的恩准。一旦獲得准許,小臣保證計畫將立即付諸實施……」
「長老會准不准許這樣的行為,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