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巴國 姬山 蠐谷

矢茵揉揉眼睛,清醒過來,呀,外面的天都黑了。

她剛才躲在洞里,靜等樞劫捉樹精,後來累了靠在石壁上,沒想到不知何時竟然睡著了,還做了奇怪的夢……多麼遙遠的往事……

她伸展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默默嘆了口氣。此刻心還沉浸在剛才憂傷的夢裡,她覺得鼻子酸楚,卻又不想再為那麼久的往事傷懷流淚,便緊咬下唇忍住。

正自出神,忽聽外面嘣的一聲,正是弓弦發出的聲音。矢茵心中一緊,就聽見吱的一聲怪叫。這聲音尖利刺耳之極,激得矢茵渾身一哆嗦,心道:「劫大哥出手了!」

她趴在冰冷的山壁上,只聽外面那吱吱聲忽而變成沉悶的低吼,彷彿野獸受傷垂死時的哀叫;忽而又變得激動,好像成百上千隻老鴰一起呱躁;忽而又變成嚴厲的人聲,一遍遍地道:「汝何人,傷我甚!」突然又變成撕心裂肺的哀號慘叫……

矢茵才聽一小會兒,只覺全身無一處不酸痛難耐,她拚命捂住耳朵,但那聲音越來越大,幾乎不是從耳朵里傳來,而是如一根棍棒直接在腦海深處攪動,又或是一把刀在全身所有骨骼之間來回的刮……矢茵但覺頭要裂開般疼痛,眼前看出去已經一片血紅,忍不住也放聲尖叫起來。

她剛一開口,那聲音忽地一頓,跟著咕哇一聲巨響,洞口風聲大作,有什麼東西猛衝了過來。

矢茵猛地驚覺,大叫不好,她剛來得及拔出匕首,手上一緊,已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矢茵拚命拉扯,那東西卻順著她的手臂越纏越多,她驚恐之下,都忘了用匕首,只是一個勁往後退。驀地腳上也是一緊,一股大力猛地一扯,矢茵再也站不住,仰天摔倒。她摔得眼前金花亂閃,放聲大叫道:「劫!」

突然之間,那力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它消失得實在太快,矢茵倉皇叫了半天才意識到。只聽樞劫在外面道:「別叫了,小丫頭,快出來拿你的樹精。」

矢茵用力一拉,剛才纏在手腳上的東西紛紛跌落,她的心兀自跳個不停,連滾帶爬跑出來。外面月色如水,矢茵只覺眼前一亮,回頭看時,才發現剛才纏住她的竟然是封在洞口的灌木。樞劫蹲在陷阱旁,見她過來,站起身來道:「不是叫你不要出聲的嗎?樹精剛才差點捉住你了。」

矢茵摸著胸口道:「好……好可怕……你都不知道,剛才……啊,這就是樹精啊?」

只見陷阱里有一段手臂大小的樹根,被坑內縱橫交錯的尖刺卡住,其上還插著自己削的那支箭。樞劫道:「可別小看它,這是我見過修為最深的樹精了,看,都要成人形了。」他拿起樹根,矢茵小心地湊近了看,果然見那上面伸出四根小枝,彷彿人的四肢,還有類似頭、胸的部分。在頭上,已經隱約有了五官。樞劫道:「如果不是陷阱里的尖刺鉤住了它,它一旦爬上來,可就難制伏了。」

矢茵沒想到自己引來這麼厲害的東西,心中又喜又怕,仍不敢摸它,問道:「它……它還會說人話了呢。剛才為什麼叫了那麼半天?我頭痛死了!」

樞劫道:「你那支箭太軟了,沒有射穿它,它一時發狂起來,四面出擊,周圍的樹都被它控制,出手捉我們。我躲在後面的山壁上,本來想等它精氣消散後再出手制伏,可是你一叫,我只有提前下手了。」

矢茵道:「哦……啊……那、那它見到你了?」

樞劫笑道:「沒事。它詛咒我沒什麼用的。來吧,用草編根繩,把它提著走。」

矢茵用艾草編了繩,樞劫把那樹精緊緊纏住,又要去拿那塊沉香木。矢茵忙道:「等等!就把它埋在坑裡吧。」

樞劫道:「這不是你辛辛苦苦從水裡撈起來的嗎?這樣的沉香木可很貴重。」

矢茵抬頭環視四周的樹,道:「我們抓了一個樹精,它是森林的孩子,森林多可憐啊。把沉香木埋在這裡,讓它們補補元氣也好。」說著蹲在坑邊,把沉香木埋了。

月已經升得很高了,這密林反而喧鬧起來,有啾啾的蟲鳴,吱吱的鳥叫,也有不甘寂寞的獼猴的咕噥聲。有時還傳來一兩聲虎嘯,或是狼群的哀嘶,聽得人背上生寒。凜冽的谷風無有止息,在林泉、石壁之間來回呼嘯,彷彿森林在大聲呼吸,偶爾還要喘兩下。矢茵抓緊了樞劫的手,道:「我……我們快走吧!」

矢茵來的時候根本沒料到會待到這麼晚,身上沒有火種,林子里有的地方透下月光,還勉強能看到地,更多的地方被高大的樹遮得嚴嚴實實,漆黑一片。矢茵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沒走多遠已經幾次撞到石頭上,痛徹入骨,卻又不敢大聲叫出來,生怕引來虎狼。忽聽身後的樞劫道:「你不是看不到路吧?」

矢茵低聲道:「噓……小聲點!我娘說,落翠谷里有神獸的,被它發現可死定了!」

忽覺身後的樞劫大步擠到前面,身子一蹲,自己收不住撞到他背上。她剛要後退,樞劫已經將她背了起來。矢茵道:「你……你做什麼?」

樞劫笑道:「你這樣慢慢走,走到天明都走不出去。」說著大步向前走。矢茵想了想,暗中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老實不客氣地趴在他肩上,道:「這麼黑,你看得見么?」

樞劫道:「我有第三隻眼睛,專看黑暗裡的東西。」矢茵拍他一下,道:「哼,你就知道吹牛。小時候還騙我說你是龍變的,哪有龍像你這樣說假話的?」樞劫哈哈大笑,道:「是嗎?說假話的龍可多得很呢!」

矢茵急道:「別大聲笑,這裡真的有神獸啊!你走得好快,難道真的看得見?」她只覺樞劫在這樣漆黑的密林里非但不跌跤,簡直行走如飛,實在有些吃驚。樞劫道:「你不是說我騙人么?怎麼又相信了?」矢茵摟著他的脖子,有些悵然地道:「我想信,可是又不敢信……你每年只有槐花開了才來,呆上十幾天就走,我…… 我……今年是認識你的第十三個年頭,卻覺得你越來越陌生了。你究竟是誰,從哪裡來?你總說到這裡來是為了看望母親,可村裡誰也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娘說樞姓是巴國貴族,可是你有貴族的樣子嗎?」

樞劫淡淡地道:「你都長大了。第一次背你,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

矢茵打心底里嘆了一口氣,知道他仍是不願回答,當下不再說話。樞劫也悶著頭趕路,不久走到下午棄舟登岸的地方。樞劫四下里看了看:「糟糕,竹筏已經被沖走了。」

矢茵跳下來,跺腳道:「那……那怎麼辦?今晚難道回不去了?這林子我……我可不想多待。」她對剛才捉樹精那一幕還心有餘悸,回頭看著漆黑的森林,忍不住顫抖。

清冷的月光映在溪流里,溪水潺潺,又將光投射到對面光潔的岩壁上。光影就在岩壁上永無止息的流動,脈脈如水。樞劫走到水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岩壁,於是那些水又流到了他的眸子里。矢茵從一旁偷偷看他的臉,還有眸子里流動的光輝,心裡不覺有些痴了,隨即又有一絲酸楚襲上鼻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彷彿明月,而自己呢……只是石壁上的影。明月每次只會在這山谷上停留那麼一小會兒,便即消失,而自己也將隱入黑暗,傻傻的等著下一次輪迴……

她鼻子酸得幾乎快要落淚,突聽樞劫道:「我彷彿覺得……這坐山的後面,就是矢村,是不是?」

矢茵忙轉過頭去,道:「我……我哪裡知道?石壁這麼陡峭,可從沒有人爬上去看過。反正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我們還是找棵大樹,挨到天明再說吧。」

樞劫笑道:「想要回去還不簡單么,讓能爬上去的背我們不就行了?你只要答應我,等會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給其他人說,我就帶你出谷。」

矢茵回頭正要嗔他吹牛,卻被他眼中不同尋常的光芒震住,呆了一下,不由自主點了點頭。樞劫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神色,眯了幾下眼睛,又恢複了平日里懶散的模樣,笑道:「小把戲,你看著哦,可有趣了!」

他舉起右手,略一沉吟,用食指憑空畫了一下。夜色中突然出現了一絲淡藍色的光亮,彷彿是他的手指拉出來的一根亮線,並不刺眼,但也比普通的燈燭之光要強。矢茵吃了一驚,樞劫不待她開口詢問,手指飛快划動,只一瞬間,矢茵的眼前就憑空出現了一道亮線組成的圖案,看上去像是某種文字,卻無法讀懂。

「這……這是什麼?」

「一道符文。」

「可是……」矢茵使勁揉揉眼睛,道:「符文不是得刻在龜甲或畫在皮上嗎?怎麼可能憑空畫出來?」

「我們不是沒有嗎?」樞劫一臉委屈,說著一把將矢茵抱了起來。矢茵道:「你……又做什麼?」樞劫笑道:「夜寒露重,水已經很涼了,如果我帶著生病的你回去,你娘又該罵我了。」矢茵道:「哼,我娘那麼……什麼時候罵過你?」她本想說:「那麼心疼你。」可是話到嘴邊突然說不出來,匆忙改了口,她也覺得臉上發燒,便佯裝生氣,把腦袋別到一邊。

谷風咧咧,刮過兩人身旁,那亮線組成的圖案竟然也煞有其事的晃動了幾下,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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