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國 姬山 蠐谷
天高雲淡,一絲風也沒有。
樞劫本來懶洋洋地躺在順水隨意飄蕩的竹筏上睡覺,被一陣吵鬧聲弄醒了,眯起眼向上看。一群獼猴正自一棵高大的槐樹頂向河對岸跳去,正好一個接一個從他頭頂的躍過。獼猴們有些跳得遠的,撲到樹上,得意地吱吱叫;跳近了落入草叢中的,摔得吱吱叫。
樞劫耳朵里一時充滿了各種吱吱聲。他大是惱火,翻了個身想不理,突然想到如果有猴子在空中拉屎,那可會落在自己腦袋上,只好懶懶地伸手到水裡胡亂劃幾下,竹筏在水中轉了半圈,繞過一簇水草,慢慢向下遊盪去。
忽聽一聲驚恐的尖叫,隨即撲通一下,岸兩邊的猴子頓時更加大聲嘶叫起來。樞劫皺緊了眉,抬頭往水裡看,原來一隻小猴子跳的距離太短,直接落入了水中。
那小猴子嚇得尖聲慘叫,四肢拚命打水,但它實在太小,只能勉強把腦袋露在水面上,根本游不動。兩岸的猴子一起鼓噪,卻沒有一隻敢下來救它,眼看它漸漸往向下沉去。
那小猴子離樞劫伸在水裡的手只有半丈遠,樞劫左右看了看,揀起一根浮在水裡的樹枝,丟到它面前,使勁鼓掌,大聲道:「哦,好!使勁游!快了,馬上就要上岸了!好啊!」
那小猴子轉身奮力抓住了樹枝,可是已經力竭,掙扎了幾次都爬不上樹枝,仍慢慢地下沉,哀叫的聲音也越來越低,眼看不行了。岸邊的猴子許多都已經停止了喊叫,獃獃地看著水逐漸沒過它的下巴、嘴、鼻子……
樞劫趴在竹筏上,對那小猴子道:「你知道生而有命,無可更改的意思么……不明白?說的就是雖然生有性命,卻無法掌握,只有隨波逐流……」
突然嘩啦一下,水面赫然分開,有人從水裡鑽出,一把抓住那小猴子的脖子,往後一丟,扔到樞劫懷裡。樞劫慌忙雙手亂拍,將那猴子趕開,叫道:「走開,別弄髒了我的衣服!哎呀,你真是胡來,我正跟它講生命之道呢。」
後面的話是對正爬上竹筏的少女說的。那少女赤裸著上身,只在腰間圍了張狸皮,系著一隻小簍,左手手臂上纏繞著獸牙項鏈,背上背著一把弓。她的皮膚是極光澤的銅色,眼睛是琥珀色,一頭濕漉漉的黑髮垂下肩頭,貼在隆起的胸前。她嘴裡叼著柄匕首,一隻手裡握著塊黝黑的東西,上了竹筏,先把東西塞進簍,兩手麻利地將頭髮梳起,用一根繩系在腦後,露出一張精緻的臉。
樞劫抓住那嚇得半死的猴子的尾巴,提著它在空中晃了兩圈,一放手,甩入岸邊的草中。那些猴子紛紛叫著,攀上樹飛也似去了。樞劫伸手在水裡慢條斯理地洗洗,道:「喂,小丫頭,你什麼時候才知道禮的意思?人不著衣,就是非禮之至也。」
那丫頭聽了,反而把胸口挺得老高,拿出匕首插入竹筏里,道:「是么?我不知道哩。我們族裡的女孩子潛入水中的時候,可都不穿衣服。只有你們周人才一天到晚禮啊禮的,煩死人了。」
樞劫兩手一攤:「嘖嘖,所謂蠻夷之邦呢,汝之奈何?」
那少女白他一眼,忽地臉上升起兩團紅暈,垂頭整理自己的小簍,低聲道:「你終於來了。我就猜到你會到這裡來泛舟。今年……稍微晚了幾天呢。」
樞劫笑道:「你又大了一歲,茵……啊,該叫你矢茵了。你要出嫁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恭喜你。」
略起了一點風,竹筏於是飄飄蕩蕩,一路順水而下,拐過兩道彎,進入了一個峽谷內。兩岸是密密的蘆葦,再向外是沿綿數十里的竹林。竹林之後,則是刀削斧砍一般陡峭的絕壁。這是蠐谷最險峻的一段,長十餘里,兩山間最窄處只有十丈,夾成一線天。溪水也湍急起來,岸邊岩石犬牙般交錯,水裡遍布暗礁,不時撞得竹筏左右晃動,咚咚亂響。
樞劫扶著頭上高高的冠,道:「喂,矢茵,你要帶我上哪裡去?」
矢茵道:「把冠摘下來呀,瞧你狼狽的樣子。」樞劫鄭重搖頭道:「去冠而坐,非禮也。」矢茵笑得彎下了腰:「禮,我今日算是見識了!」
她兩隻腳穩穩地站在竹筏上,身體時而向左時而向右的傾斜,控制竹筏在湍急的溪流里左拐右轉,避開一塊塊危險的岩石暗礁。有的時候她忽地一蹲,叫道:「小心!」樞劫就禮儀盡失地趴在竹筏上。竹筏騰空而起,落下數丈高的瀑布。幸虧竹筏是用粗大的楠竹製成,每次重重沖入水中,又頑強地帶著兩人浮出水面。溪流也分有很多岔路,有些路口被高高的水草擋著,不認路的人順水而下,根本不知道旁邊還有河道。有一次,竹筏飛速滑下一片斜坡,迎面一堵絕壁撲面而來,樞劫還沒來得及喊叫,身子陡然下沉,跟著竹筏落入絕壁下一處暗河中。
進入洞里,眼前頓時一片漆黑,洞頂的水一滴滴打在兩人身上,風如幽魂一般嗚嗚咽咽。水裡不時有細碎的動靜,不知名的魚和獸潛伏在暗處。矢茵握緊匕首,凝神聽著動靜,忽道:「你怕黑么?」樞劫過了好一陣才悠然地道:「你不知道么?我喜歡黑暗。黑暗也喜歡我。」矢茵哼道:「你就吹吧。」
小半個時辰後,竹筏終於平安出了洞。直到竹筏拐了一個彎,山石擋住了洞口,矢茵才收了匕首,拍拍胸口道:「啊,剛才好險!有兩隻薊鱗潛伏在水裡,我看見它們幽亮的眼睛了。好險,幸虧沒有攻擊我們,不然可慘了。我今天又沒帶別的武器。」
樞劫道:「你沒有看全。一隻食人腦髓的閽圇從我們進洞時就一直跟著,它沿著洞頂縫隙爬行,還引來了三隻猁鎇。」
矢茵臉色發白,道:「真的?那……那為什麼沒有吃我們?」
樞劫笑道:「我叫它們別動嘛。」矢茵才不相信他呢,喃喃地道:「難怪呢……昨天晚上娘三次占卜,都說是凶,叫我別來……一定是那棵古樹聽了我的祈禱,保佑我的吧。」
樞劫道:「對對,你們這裡的古樹都成了精呢,厲害得很。」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盡濕,整理起來愈加困難。他也不嫌麻煩,一次次歪在竹筏上,又一次次坐正了,面色不變地理好衣服,絕不失禮。竹筏雖然顛簸得厲害,他卻抄著手坐著。矢茵咯咯笑道:「你的臭脾氣還是沒改!」樞劫瞧她一眼,慢吞吞地道:「你不一樣?」 矢茵臉上露出羞澀之狀,隨即對他嫣然而笑。
這樣跌跌撞撞漂了一個多時辰,竹筏終於有驚無險地出了峽谷,水面又漸次平緩起來。放眼看去,河的右岸是一片密林,全是上古之樹,高數十丈,華蓋般遮天避日,其下灌木叢生,看樣子是人跡罕至之所。河左岸的峭壁蜿蜒向北,連綿數百里,遠遠地將這一片林子包在中間,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樞劫整頓衣冠,抹一把臉上的水,站起來四處看看,道:「嗯,地傑之處啊。這是到哪裡了?」
矢茵道:「落翠谷,我族的聖地。你運氣好,今天有我帶路,否則你一輩子也別想進來。」說著跳入齊腰深的水裡,拉著竹筏向岸邊靠去。
她剛走近一處蘆葦,呼啦啦一陣響,數百隻野鳥騰起,在兩人身旁嘯叫著,結隊飛上天空。幾隻正在河邊喝水的小獸慌慌張張鑽入草叢中。矢茵看著野鳥們轉過身後的懸崖,才對樞劫招手道:「下來走吧。」
兩人棄筏登岸,走入林中。林子里到處是矮小的灌木叢,粗大的藤蔓從樹上垂下,縱橫交錯,實在難行。矢茵因赤著腳,在粗大樹榦之間來回縱跳,偶爾還藉助藤蔓飛過極遠的距離,靈巧之極,樞劫可沒那本事。他看著矢茵光潔的身子在前面跳躍,嘆了口氣,折下根樹枝,老老實實拂開面前的灌木,一步步硬著頭皮往前走。
走了一刻有餘,兩人來到一處林間空地,正中一棵古樹樹身粗得需幾十人合抱,樹冠遮得幾乎不見陽光,是以樹周圍連灌木都不生,只長滿了小草和野花。周圍是一圈陡峭的岩壁,把這空地圍得只有前後兩個出口。矢茵爬上大樹,登高眺望了一會,跳下來,將弓取下丟給樞劫,道:「替我拿著!」她掏出匕首,就在空地中間的地方挖起坑來。
樞劫仔細端詳那弓身,曲指一彈弓弦,弓弦發出清越之聲,點頭道:「不錯,你的技藝又進了一步。這把弓除了筋骨還不夠硬,已經算得很好的弓了。」矢茵洋洋得意地道:「我啊,總有一天能制出最好的弓!你去一邊等著吧!」樞劫走到大樹下,找塊乾淨的石頭坐了,捶著腿看她忙碌。
矢茵挖了一陣,又到處找來結實的樹枝,撐在坑裡,似乎在做一個陷阱。她用力挖啊填啊,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嫁人了?」
「哦。」樞劫打個哈欠:「其實我七天前就來了,你不在村裡,所以沒見到我。我聽你祖母說的。據說,對方是宋國的史官?很好的婚事嘛。嘿——」他腦袋一偏,矢茵扔來的泥塊砸在他身後的樹榦上,泥沙灑了他一身。他忙跳起來亂拍,叫道:「喂,我這次來的匆忙,可沒帶幾件衣服!」
矢茵繼續埋著頭挖坑,道:「是誰說很好的婚事?」
樞劫抱屈道:「又不是我,是祖母老人家!話說回來,宋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