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枝頭枯葉已經落得乾淨。隨著一夜北風,紫禁城已經白雪皚皚。
儲秀宮寢殿,妃嬪、宮女們圍了一屋子。地中擺了兩個暖爐,將刺骨的寒意驅散。
胤祥站在德妃身旁,視線越過眾人,落在角落裡的沉香身上。
上次將她堵在長廊里,聽到她說出那些話之後,胤祥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給她帶來那麼大的困擾。所以自從那次之後,他便沒有再去找她。只是從那時候開始,他便睡得不再安穩。夢裡,總是一個樣子。他被關在籠子里,看著沉香從黑暗中出現,便滿懷希望地向她揮手求救。可是她卻總是淡淡一笑,轉身重新融入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每每驚醒,心裡便好像少了什麼,空蕩蕩的。
德妃靠在床上,琉璃垂眸斂息地坐在她的旁邊,端著一隻湯盅,一勺一勺慢慢地送進德妃口中。
空氣中飄蕩著熟悉的味道,沉香不用看也知道,琉璃端著的是什麼。
因為宮女生病是沒有資格找太醫診治的,所以她們每次有了頭疼腦熱之類的毛病都是咬牙自己扛著。那年冬天琉璃因為老宮女喜榮的報復,身上倒了冷水在院子里跪了半個多時辰,之後便病倒了。發燒咳嗽數日都不能痊癒。眼看著她的身體越來越弱,沉香取出積蓄的所有銀子買通了御膳房的公公,按著家鄉的偏方用蘿蔔雪梨搭配了十餘樣材料熬了湯,每日逼著琉璃喝下,這才漸漸好轉。
後來琉璃將配方要了去,說是以後萬一沉香病了,也這樣服侍她。話猶在耳,琉璃服侍的,卻不是她……
喝了幾口,德妃抑制不住,連聲咳嗽了起來。胤祥回過神,急忙從旁邊侍立的宮女手中端過茶杯遞了過去。
「德妃娘娘,您沒事吧?快喝口茶。」
德妃接過喝了幾口,輕輕吐出一口氣。
「德妃娘娘,我再去傳太醫幫你診治一下。」看著德妃臉上因為咳嗽而出現病態的紅暈,胤祥實在擔心。正要吩咐下去,就被德妃擺著手打斷。「老毛病了,你們不用緊張,往年咳得更厲害呢,今年有琉璃親自燉的湯,喝了已經好多了。對了琉璃,你這湯是什麼方子,本宮覺得挺好,叫太醫們也學著熬一熬,給六宮都分一點兒!」
琉璃聽了,面帶猶豫之色。
「這——」
德妃見狀,眉頭微微皺起:「怎麼?是什麼不秘之傳嗎?」
見德妃有些不悅,琉璃低了頭,囁喏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胤祥見了,急忙打著圓場:「琉璃,既然德妃娘娘開口了,你就把方子拿出來吧,反正在宮中傳播,也不會讓外人知道的。」
滿懷心事地看向胤祥,琉璃咬著下唇眼中儘是委屈,搖搖頭跪了下來,伏在德妃腳邊雙肩顫抖一言不發。
旁邊陪著的一個妃子看不下去,冷冰冰地哼了一聲:「剛剛還說孝順,結果連個方子都不肯獻,擺明想自己請功。」
德妃聽了這話,臉色愈加難看。
跟在琉璃身後的宮女見狀,撲通一下也跪了下來磕頭道:「娘娘您誤會了,我們姑娘不是這樣的人,她是……」
「不準說!」琉璃回頭,厲聲喝止。
「姑娘,縱然你要怪奴婢多嘴,奴婢也要說。你對德妃娘娘一片孝心,怎麼可以就這樣遭人誤解?」那個宮女說著,起身撲到琉璃身邊,猛地掀開琉璃的袖子,露出她纏著白布的手臂。「娘娘,你們看——」
德妃愣住,不解地看向琉璃:「你這是……」
琉璃依舊伏在地上,雙眼已經淚花滾滾:「娘娘恕罪,琉璃看到娘娘每日咳得難受,便想到效仿古方割肉療親……」
琉璃尚未說完,德妃已經起身將她扶起抱在懷中,紅著眼眶心疼地埋怨:「我的兒,你怎麼做這種傻事,這該有多疼啊——」
「不疼,不疼,真的不疼……」琉璃哽咽道:「只要娘娘身安體健,琉璃便是將全身的肉都割下來,也不嫌疼……」
聽了琉璃這話,德妃更加動容,輕輕撫著她的後背,連聲嘆道:「你是個好孩子,本宮欠你太多了,這樣吧,打今兒起,你來儲秀宮幫本宮處理六宮事宜!」
琉璃吃了一驚,急忙推辭道:「這如何使得?宮裡那麼多娘娘……」
德妃搖了搖頭,放開琉璃讓她重新坐回到身邊,拉著她的手輕笑道:「可本宮只相信你……你呀,也該學一學如何處理家事了,不然嫁了之後可就麻煩了。」
德妃說完,笑著看向胤祥。
胤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避開了德妃的目光。
「謝娘娘,琉璃一定盡心儘力。」琉璃也紅了臉,嬌羞地低聲應道。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中那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陪著德妃又坐了片刻,眾人便告辭退了出來。
胤祥與琉璃在前面慢慢走著,沉香和宮女們低著頭默默跟在後面。小小的隊伍在雪中靜悄悄地前行,安靜得像一幅畫。
走了許久,胤祥終於打破了這份平靜。側頭看著琉璃,他的眼中滿是感激:「難為你一片孝心,真讓人感動,你想要什麼?我替德妃娘娘好好謝謝你。」
聽了胤祥的話,琉璃站住腳步,抬頭看著他淡淡道:「我要春花開滿整個庭院。」
琉璃的要求太過出人意料,胤祥怔住,轉頭看向了她:「這……」
早已經預料到胤祥的反應,琉璃輕笑道:「做晚輩的對長輩的一點心意,哪需要謝呀,十三阿哥,你也太小瞧我了。」
胤祥心中一暖,一把握住了琉璃的手,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從來都沒小瞧過你,你也不要小瞧我。」
沒有想到胤祥會如此認真,琉璃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胤祥微微一笑,抬頭看向沉香。
「沉香——」
聽到胤祥當著琉璃的面叫她,沉香吃了一驚,偷眼看了看琉璃,發現她神色並無不妥,這才低了頭輕聲應道:「奴婢在。」
「幫我好好照顧姑娘。」胤祥說完,不等琉璃開口便飛一般離開。
望著他挺拔的背影,琉璃忍不住心中暗笑:這傻子……
忽然,旁邊的屋檐上傳來了一陣烏鴉的叫聲。
琉璃臉色一變,皺著眉頭惱火道:「剛剛心情好些,這烏鴉怎麼又叫了。快打走,整天聽見這個多晦氣?」
一個宮女急忙上前勸道:「姑娘且消消氣,這紫禁城裡的烏鴉可是神鳥,受供奉的。打不得。」
琉璃哪裡聽得進去,瞪了她一眼冷哼道:「悄悄打走沒人知道,打——」
宮女們不敢再勸,紛紛從地上拾起石塊雪球之類砸向烏鴉。烏鴉怪叫一聲突然騰空而起,撲扇著黑色的翅膀撲向了琉璃。
琉璃嚇得尖叫一聲,伸手去揮。一不小心被它的爪子扯住了胳膊,包紮傷口的白布飄飄然落在了地上。只見那隻胳膊瑩白細膩,沒有半點割肉的跡象。
沉香愣了,驚愕地看著琉璃。她沒想到琉璃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輕而易舉便將一眾妃嬪和胤祥玩弄於股掌之上。
琉璃心虛地看了看左右,迅速撿起白布往手上一纏。發現了沉香盯著她的目光,狠狠抬頭瞪了她一眼。
「看什麼看?誰要是敢出去胡說,我就割了她的舌頭。走了,走了——」
宮女們低著頭,跟在琉璃身後快步離去。
沉香走在後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幾日後。
夜晚,萬籟俱寂。
兩個人影摟抱著翻滾糾纏,久久方才平靜下來。
胤禟披了衣服坐在床上,懷中擁著同樣衣衫不整的琉璃,習慣性地撫摸著她裸露的光滑肌膚。
手指滑動到琉璃手腕的手,胤禟忽地一愣,握著她的手臂皺起了眉頭,不高興地問道:「你怎麼搞的,為什麼沒有在手上挖塊肉?」
琉璃妖媚地白了胤禟一眼,拍開了他的手。
「那多痛啊,我才沒那麼傻呢!」
「你這樣還不傻?」胤禟更加惱火,又不好大聲訓斥,只好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怒道:「你知不知道演戲要演全套?你這樣做,萬一被人發現了,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什麼後果?」身子輕顫了一下,琉璃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胤禟,不確定地猜測道:「不會……殺了我吧?」
胤禟冷冷一笑反問道:「你說呢?」
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琉璃臉色有些發白。接著回想起被烏鴉抓下白布的場景,心中更是後怕。
「那……那我該怎麼辦?」
琉璃全然沒了主意,彷彿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胤禟,驚惶地問道。
「現在挖還來得及。」胤禟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猛地拔下琉璃頭上的簪子向著她的手臂上刺去。琉璃嚇了一跳急忙躲閃,胤禟死死地抓著她不鬆手。
正僵持的時候,沉香忽然推門進來。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