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日涼過一日,不知不覺間,樹上的葉子已經變得枯黃。有三兩片支撐不住,發出幾不可聞的清脆聲響,從枝頭斷裂,飄飄搖搖地落進了樹下的池水裡,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攪亂了裡面的倒影。
沉香坐在池邊,看著自己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臉上面無表情,眼睛裡滿是茫然。
從七夕夜之後,她便一直這樣渾渾噩噩的。如果說上一次琉璃李代桃僵讓她心如刀絞的話,那麼這一次她不念舊情的心狠手辣則是讓沉香徹底心如死灰。
回想起春壽滿身是血氣息奄奄的樣子,沉香已經徹底放棄了和琉璃澄清誤會這種不切實際的打算。春壽說得對,什麼姐妹情深身不由己,果然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從琉璃代替她走到德妃娘娘面前的那一刻,她們之間的情分,便已經盡了。
沉香原本以為自己會傷心,會流淚,可是此時卻發現,她已經流不出半點眼淚。
哀莫大於心死,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沉香正自發獃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聲傳來。不想讓別人看到她這樣痛苦的樣子,沉香急忙起身想要避開。
抬起頭,便見到琉璃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款款走了過來。洪福齊天的銀色織錦上面堆疊著大朵的金線牡丹。胸前綴著精緻的配飾,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步子妖嬈搖曳。髮飾精美舉止優雅,舉手投足間顧盼生姿,驚艷而炫目。
覺察到了沉香的視線,琉璃放緩了步子,用眼角的餘光輕輕瞥過,唇邊露出了一抹輕笑,轉瞬即逝,隨後便擦肩而過。
將沉香孤零零的背影遠遠甩在身後,琉璃心中突然騰起一陣快意。這種快意,甚至比眾人羨慕的目光和恭維的花言巧語還要讓她舒暢。
股掌之中,決定生死。這種執掌權力的感覺,實在是太美了。
至於沉香會不會偷偷跑去和德妃或是胤祥說出真相,琉璃現在倒是不擔心。春壽的生死就掌握在她的手裡,按照沉香的性格絕對不會棄他不顧。更何況經過這些日子她小心翼翼極盡周全地討好與服侍,德妃娘娘對她相當滿意。如果沉香去告密,她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反咬一口,說沉香先是從她這裡打聽到了事情經過,然後蓄意誣陷想要取而代之,徹底剷除這個禍根。
先入為主,任誰也不會起疑心。
「姑娘,發生什麼事了?」身後跟著的姑姑見琉璃步子忽然慢了,不知因為何事,急忙快走兩步來到她的身邊,壓低聲音詢問道。
琉璃一怔,唯恐被善於察言觀色的姑姑看出端倪。暗自深吸了口氣,換了一副略帶忐忑的神情看向姑姑,點頭輕笑道:「謝謝姑姑關心,我只是有些擔心展示叩拜大禮的時候出了岔子。一會兒若是我哪裡做得不好,還請姑姑幫忙提醒著點。」
琉璃本就是宮女出身,自然清楚該如何討人歡心。這些日子以來,她對這個德妃娘娘派來的司禮姑姑百般討好,不但態度恭謙,賞賜也極為大方,哄得這個姑姑心花怒放,在德妃面前沒少替她說好話。
此時見琉璃有些緊張,急忙笑呵呵地安慰道:「姑娘不必緊張,按照平日里學習時那樣做就好了。時辰快到了,我們趕緊走吧。」
「嗯。」戲份做足,琉璃不再耽擱。在左右的攙扶下,快步向著儲秀宮走去。
與那日初次前往問安時一樣,儲秀宮中除了德妃之外,其他的妃嬪也等候在此。見琉璃進來,各種挑剔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過這一次,抱著看戲的心態而來的諸位妃嬪很快便失望了。這個未來的十三福晉,已經不是數月前那個緊張僵硬,什麼都不懂的卑微宮女。見眾人的視線牢牢釘在她的身上,琉璃微微一笑,儀態萬方地向諸人依次行禮問安。
「開始吧。」待琉璃起身,德妃娘娘微微一笑道:「把你這些日子練習的成果,展示給各位娘娘瞧瞧。」
琉璃應了一聲,蓮步輕移走到了地中央鋪好的紅毯上面,隨著姑姑的口令不疾不徐地做著每一個動作。舉手投足恰到好處,儼然一個貴妃的樣子,德妃高坐堂上,靜靜地看著,不時輕輕點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叩拜大禮之後,琉璃依照規矩為眾妃嬪行禮,奉茶。姿態優雅謙卑,表情端莊得體。茶香四溢中,眾妃嬪紛紛點頭,示意身後宮女將賞賜拿給琉璃。
溫婉笑著再次行禮謝過眾位妃嬪,琉璃睫毛垂下遮去眼中得意的神情……
禮儀展示結束之後,琉璃又陪著妃嬪們說笑了一陣。等到從儲秀宮中出來,時候已經不早。
晚霞如火,燃燒了半個天空。琉璃心情極好,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沿著甬路慢慢走著欣賞風景。
路過御花園的時候,琉璃後背忽然一麻,彷彿被什麼人盯著一般。裝作賞花停住腳步,她不動聲色地左右尋找,很快便看到高處的亭子里,站著一個人影。他的目光,正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見琉璃終於發現了他,微笑著點頭示意,讓她過去。
胤禟!
琉璃陡然一驚,急忙調轉視線看向左右。見宮女們均垂眸低首未曾留意,這才鬆了口氣。眼珠滴溜溜轉了兩下,她轉頭對隨侍的宮女淡淡道:「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坐坐,你們回去告訴沉香,讓她給我把斗篷送來。」
宮女們恭聲告退,很快便消失在甬路盡頭。
琉璃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定附近再無他人,這才轉身鑽進樹叢,向著胤禟的方向走去。剛剛繞過一處假山,樹影中突然伸出一雙手來將她拖了進去。琉璃並未驚惶,反手一指輕輕點在那人的額頭上,壓低聲音佯怒道:「這青天白日的,你也不怕被人看到。」
「相思難熬,我哪裡還顧得上這些。」胤禟說完,低頭便吻上了琉璃的唇。見她躲閃,這才低聲笑著解釋道:「放心好了,我已經在附近安排了眼線。若是有人過來,自然會提前知曉。」
聽了這話,琉璃終於放心。伸出雙手圈住他的腰身,主動抬頭迎了上去。胤禟毫不客氣地低頭含住她的櫻唇,緊緊地摟在懷裡,品味著她的芬芳。
過了好久,兩個人終於戀戀不捨地結束了這個長吻。琉璃靠在胤禟懷中,似真似假地撒嬌道:「自從那天之後,你就再也沒來看我。是不是喜新厭舊的毛病又犯了,玩夠了就把我丟到一邊?」
「怎麼會呢?」胤禟邪邪一笑,撫摸著琉璃滑膩如玉的脖頸低聲解釋:「我最近被一點事情纏住了,若是處理不好,就前功盡棄了。為了不讓你將來跟著我受苦,只好忍著相思之苦,先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妥當再說。只可惜,遇到了一點麻煩……唉——」
胤禟說到這裡,刻意停了下來。幽幽地長嘆一聲,顯得滿腹心事。
胤禟話一出口,琉璃已經猜到了幾分。能讓他都棘手發愁的事情,定然指的是「那一件」。
琉璃聰明地沒有追問,輕輕一笑掙脫了胤禟的懷抱換了個話題:「既然九阿哥這麼忙,那琉璃也不好多耽誤時間,就此告辭了。」
琉璃說罷轉身佯裝要走,胤禟果然有些著急。伸手將她胳膊拉住重新帶到懷裡,咬牙切齒地看著她低聲恨道:「你這個小妖精,比泥鰍還要滑溜。明知道我想說什麼,非得揣著明白裝糊塗。」
見胤禟有些惱了,琉璃抬手掩唇嬌笑道:「我一個呆呆笨笨的女人,哪裡猜得到九阿哥的心思?」
想讓她主動開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件事本來就是胤禟有求於她,自然要好好拿捏他一番。所以琉璃裝傻充愣,等著胤禟放下架子開口求她。
果然,見琉璃無論如何都不搭茬,胤禟氣得伸手在她臉上掐了一把,無奈地笑道:「你果然是我的剋星。聽著,你別的都不用操心,只要盯著十三就好。若是他有了什麼奇怪的舉動,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哦?那你準備怎麼謝我?」琉璃沒有急著答應,而是挑起眉看著胤禟。「別忘了,我可是將來的十三福晉。幫著你盯梢我未來的夫君,對我有什麼好處?」
胤禟微微一笑,俯身湊到琉璃耳邊,一個字一個字緩緩低語:「等我成功的那一天,你就是後宮之主。」
「此話當真?」琉璃猛地抬頭看向胤禟,正想要逼著他發個毒誓,一個男聲突兀響起:「主子,有人來了。」
琉璃一驚,急忙推開胤禟,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匆匆走了出去。
另一邊,沉香聽到宮女捎話之後不敢怠慢,急忙取了一件輕薄的斗篷,快步向御花園走去。
走過一個拐角,沉香忽然看到胤祥迎面而來。當下垂著頭加快了步伐,從他身邊快步而過。
見沉香腳步匆匆地走了過來,胤祥立刻露出了笑容。正想要走過去和她說話,卻見她彷彿沒有看到他一般地擦肩而過。
「沉香,沉香。」
胤祥連著喊了幾聲,見沉香恍若未聞般越走越遠,納悶地站在原地,滿頭都是霧水。
竭力剋制著自己不要回頭,沉香加快腳步逃一般跑到了御花園。四處尋找了許久,卻始終不見琉璃的影子。正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