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通鋪房內的眾宮女早已睡去。深深淺淺的呼吸聲,讓夜晚顯得更加寂寥。
沉香獨自一人坐在床邊,看著琉璃空蕩蕩的床鋪發獃。就這樣泥雕木塑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際泛起一抹銀白。
門口的鐘聲忽然響起,沉香將視線收回,擦掉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伸手從枕下摸出那隻小小的耳墜,摩挲著輕語道:「別擔心,我沒關係的,如今我跟你一樣,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我們……都開心點好嗎?」
耳墜不語,默默地躺在她的掌心。沉香落寞地一笑,起身走到梳妝台前坐下。
昏黃的銅鏡中倒映著她哀傷的容顏,一如七年前慧心幫她梳頭時的情景。只是與當初的忐忑和憂傷相比,這蝕骨噬心的痛,更加令她肝腸寸斷。那時候,尚有額娘安撫慰藉,此刻,她卻只能獨自一人舔舐這難以癒合的傷口。
將耳墜握緊放在心口,沉香彷彿催眠般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呢喃道:「額娘放心,女兒一定會平平安安回去,至於其他,都無所謂,無所謂了……」
儲秀宮門口,胤祥早已經等得心急如焚。
昨晚,德妃遣人告訴他已經找到那個宮女之後,他竟然激動得一夜未眠。天還沒亮便跑來守在這裡,引得來往的宮女太監竊笑不已。
「沉香,拜託你了。」琉璃亦是早早起來,精心裝扮後換上盛裝,在沉香的攙扶下向著儲秀宮而來。一邊走,一邊不放心地叮囑道:「這是德妃娘娘第一次召見,一會兒我有什麼規矩忘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好。」沉香輕聲應著,抬眸看到儲秀宮門前那個挺拔的身影,呼吸一滯。
此時,胤祥也看到了款款走來的琉璃,幾步跨下台階,匆匆走了過來。
「參見十三阿哥——」琉璃和沉香急忙盈盈納福。
親自上前將琉璃扶起,胤祥直直地看著她的臉含笑道:「原來你現在是這個樣子的,見到你真好!對了,風寒好些了嗎?要不要讓太醫去幫你調理一下?」
被胤祥漆黑的眸子看得有些心虛,琉璃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扶持垂眸沉聲道:「十三阿哥,我沒事了。宮裡的規矩,未婚男女未經長輩許可是不許私下見面的,德妃娘娘還在等著我們……」
胤祥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揮了揮手:「進去吧。」
琉璃點點頭,繞過他向殿內走去。
沉香跟在後面,看著胤祥有些失落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轉頭低語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說完快走幾步,追在琉璃身後進了儲秀宮。
胤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啟稟德妃娘娘,琉璃姑娘到了。」
儲秀宮中,德妃正在和妃嬪們閑談。聽到太監通稟,微笑著點頭道:「讓她進來吧。」
太監領命而出。
不多時,腳步聲已經響起。太監將帘子挑起,沉香扶著琉璃走了進來。
「參……參見德妃娘娘,各位娘娘——」
琉璃原本以為只有德妃娘娘一人,沒想到竟然還坐著這麼多的妃嬪。當下心中更是緊張。慌慌張張行了大禮,生疏僵硬的動作引得妃嬪們竊笑不已。
德妃含笑上前將琉璃扶起,上下端詳了一番之後滿意地笑道:「果然生得伶俐嬌俏,也不枉費十三他如此記掛。起來吧,以後宮裡就跟家裡一樣,缺什麼少什麼跟本宮說,宮女太監伺候得不周到,也跟本宮說,本宮會為你做主的。」
胤祥自幼喪母,是德妃一手帶大。那份寵愛之情,不亞於自己的親生兒子。知道琉璃是胤祥心愛之人,自是愛屋及烏格外關照。
「謝德妃娘娘。」見德妃如此和善,琉璃緊張的心略微安定。
德妃牽起琉璃的手走回座位邊,指著一旁的衣架笑道:「看見掛在前面的衣服了嗎?」
琉璃雖然不解其意,卻還是點點頭乖巧回答:「看到了。」
「那是本宮未出閣時自己繡的衣服,還來不及穿就進宮了,本來還以為再也沒機會看到它上身了,可巧你來了,本宮覺得很合適你,去,穿給本宮看看。」聽德妃竟然將自己的衣服賞賜給琉璃,妃嬪們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均是嫉妒之情。
琉璃同樣受寵若驚,向著衣服快步走了過去。因為穿不慣花盆底的鞋,腳下一歪差點摔倒,幸虧沉香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才沒有當眾摔倒出了丑。
縱然如此,依舊引起了妃嬪們一陣笑聲。
坐在德妃左側的妃子抬手掩著唇,假模假樣地關切道:「哎呀呀,琉璃姑娘千萬小心些。聽說你的娘家是包衣出身,穿不習慣咱們的鞋也是正常。不要急,慢慢就好了。」
「那可不行,整天搖搖晃晃的,摔個跟斗也就罷了,萬一衝撞了聖駕可不得了,依我看,還是調遣幾個嬤嬤好好教導一下才是。」右側的妃子附和著笑道。
話音未落,又是一個妃子接了口:「得了吧,宮裡規矩那麼多,等琉璃姑娘學完了,怕頭髮都白了,要我說,順其自然吧,就像琉璃姑娘以前做宮女,她那一套我們也不會不是嗎?」
聽著這些毫不掩飾輕蔑的嗤笑聲,琉璃尷尬地咬住了嘴唇,站在當中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德妃娘娘見狀,示意沉香扶著琉璃坐在旁邊早已經準備好的矮凳上,臉色微沉地掃過幾個妃嬪,沉聲斥道:「好了,嚼什麼舌根,找不痛快嗎?」
見德妃動了怒,妃嬪們這才安靜下來。其中一個笑嘻嘻站起來打著圓場:「哪有哪有,我們是心疼琉璃姑娘罷了,德妃娘娘您瞧,姐妹們都給姑娘備了禮呢!」
說著揮了揮手,太監宮女們立刻將珊瑚、如意、珍珠等物捧了進來。
德妃臉色這才緩和,隨手拿過一個珍珠手串套在琉璃手腕上笑道:「她們這一個個的,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別看嘴上有些刻薄,這心裡可是真疼你。」
「謝各位娘娘。」琉璃抿著唇,起身還禮道謝。
見時機正好,右側的妃子向著身後的宮女太監們飛快地丟了個眼色。
「琉璃姑娘剛指了婚,你們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討賞,圖個吉利?」
明白主子的意思,宮女太監們呼啦啦湧上一片,黑壓壓地跪在琉璃面前:「見過琉璃姑娘,姑娘洪福齊天——」
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陣勢,琉璃登時愣在了當場。她全部的積蓄也不過二三兩銀子,莫說沒有帶在身上,就算是碰巧裝著,也是拿不出手的。越著急越是沒了主意,越發的尷尬起來。
見計謀得逞,妃嬪們相視一笑,等著看琉璃的好戲,沉香靈機一動,上前將琉璃手上的珍珠串解下拆開,一一分給了跪著的宮女太監們,之後站到琉璃身後,落落大方地含笑說道:「我們家姑娘嫌金銀俗氣,很少沾染,這珍珠既是娘娘們所賜,想必是上好的,分給大家,希望大家跟我家姑娘一樣,沾一沾娘娘們的恩澤,大家別嫌棄。」
「謝琉璃姑娘。」太監宮女們得了好處,立刻謝恩起身退到了一邊。
沒想到沉香竟然有如此招數,嬪妃們嘲諷的笑容來不及收回,全都僵在了臉上。其中幾人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寒意……
從儲秀宮出來,琉璃臉上掛著的笑容立刻隱匿不見。
原以為攀上胤祥之後就萬事大吉,沒想到這後宮妃嬪竟然如此的勢力。接二連三在眾人面前出醜,讓她的心裡充滿了挫敗感。想到沉香機智解圍的那一幕,琉璃的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見琉璃心情不好,沉香也不好多說什麼,兩個人默默無語,回到了房間門口。
「琉璃姑娘——」
身後忽然跑來一個太監,滿臉堆笑地跪在琉璃面前:「琉璃姑娘,成妃娘娘擔心您住得不習慣,特意命奴才來傳您的貼身宮女過去好好交代一番。」
聽了這話,沉香和琉璃均是一怔。成妃娘娘她們剛才已經見過,就是那個坐在德妃左側的妃子。方才的刁難便是她起的頭,這才片刻工夫不見,怎麼忽然就轉了性子?
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升起,沉香轉頭看向琉璃,希望她可以出言婉拒。琉璃遲疑了一下,假裝沒有看到沉香的暗示,向那個太監點頭笑道:「有勞成妃娘娘記掛,我這裡先謝過了。沉香,麻煩你再走上一趟吧。」
「是……」沉香欲言又止,無奈地跟著那個太監向外走去。
看著沉香的背影消失在院外,琉璃心裡有些內疚。她當然知道那個成妃沒安好心,可是自己又不敢得罪於她。畢竟剛剛才受了人家的賞賜,若是就這樣推拒了,定然會給她們留下把柄,將來鬧到德妃那裡,說她不懂規矩恃寵而驕,那就麻煩了。兩相權衡,她只好把沉香推了出去。打狗看主人,想必她們也不過是想要借著沉香讓她臉上難看而已。過去挨上一通責罵,讓她們出出氣也就是了。
沉香跟在那個太監身後,在重重宮殿中穿行。太監走得很快,沉香一路小跑,還是漸漸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