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翌晨,一醒來便覺得頭好重。

坐起時便覺得好冷,一下床又發現全身各處疼痛不已,似乎是感冒了。

往窗外看,天空陰沉,但厚重雲層倒已徐徐消散,看來暴風雨已歇。

昨夜的事有如一場夢,溫室里的談話、風雨中的迴廊、尖塔上的人影,與那本不見的書。一想到這裡,她無力地回頭瞥了一眼書桌——那本書真的不見了。心情極度鬱悶,腦海里甚至閃過怎樣都好的氣餒念頭。想起之前為了藏那本書,以及該拿它怎麼辦等問題而傷神不已,如今,這本書從眼前消失或許反倒是好事。

關於那本書的內容,從校長口中聽來,還是有很多令人納悶的地方……

理瀨臉色蒼白地換衣服,準備出去吃早餐時,一向早起的憂理碰巧開門進來。

「憂理,昨晚真是抱歉,還丟給你收拾。我好像真的感冒了。」

正說著,理瀨就被憂理緊繃的表情嚇了一跳。

門外的走廊傳來騷動的嘈雜聲,氣氛不太尋常。

「怎麼了?」理瀨擔心地問。

「亞沙美死了。」憂理囁嚅道。

「什麼?」

憂理看了一眼走廊,將房門關上,認真地凝視理瀨。

「似乎是昨晚從塔上摔落。一個早上去練網球的學生髮現她的屍體卡在尖塔下方的岩石堆里。聽說死狀凄慘,全身骨折。」

亞沙美是死纏著約翰的那個女孩。

理瀨頓時覺得全身氣血逆沖,她想起尖塔燈光中浮現的人影、露出窗外的雙腳,還有神情猙獰、匆忙離去的黎二。

「理瀨,昨晚你是不是有去尖塔附近?」憂理深吸了一口氣,直視理瀨的眼睛。

「我……」理瀨愣住。

「有人看見你昨晚出現在尖塔附近。」

「看見我?是誰?」

「不曉得,校長的親衛隊遇到每個人都這麼說。」

「怎麼這樣……」

是誰在那場暴風雨中看到我?那個人為什麼那麼晚了還在外面徘徊?不過,那時我的確在尖塔附近,換句話說,那個人那時也在外面。

理瀨覺得瞞不住憂理,決定據實以告。

「沒錯,我的確在那附近。」

理瀨將昨晚發生的事全盤托出,包括看見黎二,以及好像有人侵入房內等,唯獨沒提到那本書被偷的事。

「理瀨,你很可能中計了。」憂理專註地聽完,蹙眉說,「現在大家都在談論這件啊。不用親衛隊那些人多嘴什麼,只要說看見你出現在尖塔附近,結果就夠你吃不消了。你應該也能想像大家會怎麼想,可能有人會說因為亞沙美死纏著約翰,所以你憤而行兇之類胡謅的話。」

「太過分了!為什麼要扯到我身上?」

「噓!」憂理豎起食指抵著唇,瞄向門口,示意也許有人正在外面偷聽,「總之,不論你聽到什麼都別理會。而且你既然不舒服,今天還是多休息比較好。要不要我向老師說一聲?」憂理露出探詢的眼神。

理瀨無力地搖頭,「如果請假休息,不曉得又會被說成什麼樣了。放心,我不會亂來。」

「說得也是,那就這樣吧!」

「不過,到底是誰下的毒手?還是說,那根本是一場意外?」

「天曉得。總之,校內又要掀起一番波瀾了。好了,我們去吃早餐吧!」

憂理在理瀨之前走出房間,兩人無視於那些在走廊上看著她們竊竊私語的人,迅速走出宿舍。光這樣就夠令人厭煩了,然而,當她們一定近餐廳,便有一群群學生圍在附近指指點點。看樣子,謠言比想像中傳得更快、更誇張。

雖然沒被人當面說些什麼,但那混雜惡意與好奇的情感漣漪,仍藉由嘈雜的人聲與空氣傳遞過來,滲入全身。

理瀨垂著眼、緊緊抿唇走進餐廳。雖然憂理也毅然決定照往常那樣與理瀨聊天,但周遭的氣氛似乎令她有些為難。理瀨打從心底對憂理深感抱歉,也對這位堅強的朋友感激不已。

踏進寬廣餐廳的瞬間,理瀨發覺所有人的視線全一齊轉向自己,全身頓時僵硬不已。

憂理與理瀨迅速領了餐點,選了一處角落坐下,隨即察覺親衛隊那些人刻意從遠處的位子移到她們附近。

「好恐怖!她的死狀好慘!」

「可惜她長得那麼可愛……」

「聽說還有鳥在傷口上拚命啄。」

聽到這些刻意挑釁的書語,憂理不滿地挑眉,理瀨對她輕輕搖頭,試圖專心品嘗面前這碗湯,卻食不知味。

「聽說她出現在尖塔附近?」

「嗯,有人親眼看到。」

「聽說是因為半夜肚子疼,去拿葯時撞見的。」

「為什麼那麼晚了還跑出去?」

「就是啊!」

「果然真的和……」

「約翰他……」

「就是……那回事……」

頭開始刺痛,理瀨咬緊牙根。

不能聽,不能在意,這件事與我無關。不過,頭真的疼得很厲害,而且很想吐,但我得喝完這碗湯。今天這碗湯為什麼特別燙?幾乎要燙傷舌頭了。

機械化地將湯往嘴裡送,對面的憂理正拚命抑住滿腔怒火。冷靜點,冷靜點,理瀨!如果憂理在這時發飆,我又一臉狼狽的話,不就正中那些傢伙的下懷了。頭好痛,湯又好燙……

「理瀨,走吧!這裡的空氣太糟了。」

憂理拋下這句話,隨即端著托盤站起來。理瀨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慌忙起身跟上。兩人迅速走出餐廳,彷彿要斬斷周遭緊追不捨的日光。

「那些人是什麼意思!沒看到別人在吃飯嗎?而且對曾是她們一員的人,居然說得出那麼殘忍的話!」憂理滿臉通紅,聲音顫抖地說。

「對不起,憂理。都是因為跟我在一起才會這樣。」理瀨細聲道歉,不禁哽咽。

「理瀨,你不能認輸!因為你沒有錯,今天一整天,不論誰說什麼,你都當作沒聽到。」

理瀨沉默地輕輕頷首。

雖然明白憂理說得沒錯,但這一整天真的很難熬。加上感冒癥狀愈來愈嚴重,注意力無法集中,上課內容根本沒聽進去。每位老師都在開始上課前,簡單告知昨晚有學生意外身亡,要大家一起默禱。每次理瀨都會被不懷好意的視線刺傷,休息時間也被謠言傷得內心隱隱作痛。好不容易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早已身心俱疲的理瀨,第一次發現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是多麼令人感激的事。然而,正當理瀨拖著沉重腳步,準備回宿舍時,有個人擋在她面前。

「理瀨,回去前可以聊一下嗎?」

出現在面前的是穿黑襯衫、雙臂交抱的校長。一看見他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理瀨頓覺雙腳癱軟無力。

「對不起,我好像感冒了,真的很不舒服,可不可以明天再說?」

「不行,首先你得說明一下感冒的理由。我拿點感冒藥給你,跟我來。本來一早就想找你過來談談,但又想到要你翹課也不太好。」校長不待理瀨回應,徑自走向前方那棟房子。

理瀨無奈地輕咳,踉蹌地跟在校長後面。

又要去那房子了,討厭的記憶一一蘇醒。

扮成女子的校長、手持獵槍的校長、敞開的窗、昏暗的房間、背上插著刀子的修司、天花板上的黑影、二樓敞開的窗子、大叫的麗子、蓋著毛毯倒卧在地的麗子、慟哭的憂理、抽煙的聖、沒有鏡子的宮殿、桌上的馬克杯。

頭抽痛著,理瀨蹙眉,突然又覺得不太對勁。

真奇怪,總覺得怪怪的。這記憶好像混入了什麼異物……

最近愈來愈不相信自己了,總覺得有個不是自己的東西正逐漸侵蝕自己。就像發高燒時,何種身體不屬於自己的錯覺。

低氣壓完全遠離,天空漸漸變得乾淨。

理瀨機械地擺動雙腳,出神地想,白晝已經變長,這裡的景色與初見時完全不同。

磚造房屋矗立在澄澈晴空下的樣子有如一幅古老風景畫。

屋內也與初次看到的不同,換上了極富夏日氣息的擺設,窗戶掛上令人感覺涼爽的窗帘。

然而,坐在大書桌前的理瀨卻愈發感受到來白眼前男子的強烈壓迫感。

「好了,昨晚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事,現在依序一件件告訴我。」

理瀨無奈地全盤托出——被聖叫出去、比憂理晚到溫室;回房後聽到有人敲門,一路跟蹤那個人,直到對方消失在通往尖塔的路上;因為不敢再跟,正打算回去卻瞥見尖塔亮起燈,發現有人從窗戶墜落,而且還有個人站在窗邊。

「你沒有登上尖塔?」校長神情嚴肅地確認。

「沒有,根本沒有靠近。」

「那麼,有人從塔里出來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理瀨一時愣住,別過頭咳嗽,企圖掩飾。

「沒有,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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