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聽到「宿舍」這個詞會讓人聯想到大型建築,沒想到實際上竟那麼小巧。一個年級一棟,六棟宿舍靜靜地分別矗立在離校舍有段距離的半山腰。

每棟宿舍都是四方形的磚造建築,只有一個入口。此外,還有一棟像傳達室的小屋子,那裡依年級分別設有六扇門,以迴廊連接各棟宿舍,並有對講機可以聯絡所有房間。傳達室牆上有一整面的學生名牌,想找誰,只要看這個人的名牌有沒有反過來,就知道人在不在,還有,郵件也都是送到這裡來的。

與這裡同樣設計的男生宿舍聽說還得走一小段路才能到。

理瀨找到寫上自己名字的嶄新名牌,房號是3110。名牌正面是紅色,反面為黃色,紅色表示人在房間,黃色代表外出。現在,寫著「理瀨」兩字的名牌是翻到紅色那面。

宿舍里沒半個人,大家好像還沒回來。

理瀨覺得很累,因為大老遠過來,又一次與很多人見面,神經始終綳得很緊。雖然很在意黎二的話,而且又有很多必須處理的瑣事,但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好好休息。

打開寫上數字3的門,理瀨走入熟悉的狹長迴廊。這些迴廊真的很長,全部加起來會有幾公里呢?這樣或許也算一種很好的運動吧!

打開宿舍門,裡面竟意外地採用溫馨的家庭式裝潢,她本以為會是個很像監獄的地方。牆上掛有幾幅小畫,還放了一些小花當裝飾,或許是女生宿舍的關係,天花板似乎有點低。兩層樓的宿舍每層各有十間房間,隔一道走廊兩兩相對,全部共有二十間;每層樓都有廁所、淋浴問、茶水間和交誼廳。

理瀨掏出繫上房間名牌的鑰匙,打開一樓最裡面的房間。

這是一間雅緻又舒適的房間。床與書桌靠牆左右對稱而置,小型衣櫃與書架遮在床前,不至於一進門就看到床。房間正中央有一面能拉動的帘子,帘子現在是拉開的,並擺置了一張小咖啡桌。正對門口的是一扇凸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灰色濕地。

一看到那片濕地,心中便湧起一股哀傷。

我終究到了這裡。雖然剛才那男子說濕地生態豐富,但對現在的我來說,竟是如此寂寥。

理瀨像被吸引似的走至窗邊。

夕陽漸漸沉入單調空曠的地平線彼端,明明現在才四點。

理瀨的手擱在窗沿上,出神地眺望那片憂鬱的景色。

有個輕微的咻咻聲。

應該是吹過濕地的風聲,但總覺得那聲音就近在身邊,可能是從哪個縫隙吹入的風吧!

理瀨抬頭看向凸窗的大花板,是那種老式的隔板,風似乎就是從那裡吹進來的。她隨意地碰了碰隔板,它竟輕易地喀地一聲動了。

有東西。

理瀨的手上感覺到重量,這塊隔板上有東西。

好像是書。

就在此時,一陣粗暴的敲門聲響起。理瀨趕緊將隔板恢複原狀,心臟像要迸出來似的。

「哪位?」她裝出平靜的聲音問。

「我要開門了!」門外傳來很有活力的聲音,門也應聲開啟。

理瀨吃驚地張大眼,門外是一位身材修長,很有型的美麗少女,腋下還抱著一件大行李。

「哎呀!對不起,你在想家嗎?」

這女孩有一頭短髮、細緻的皮膚、姣好的眉毛與紅唇,還有展現強烈自我的明亮雙眸,俏麗得有如偶像歌手,不過,從那雙唇吐出的聲音與話語,卻與其容貌有極大的出入。

「請問你是……」理瀨驚訝地問。

「啊!抱歉,我是憂理。憂心天理之意,很不錯的名字吧!和你有一個字一樣呢!請多指教,理瀨。」這位叫憂理的少女將行李扔到床上,伸出手。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人家都知道啊!每個人都閑得發慌,對這時候來的轉學生也格外好奇,所以你要隨時小心隔牆有耳喔!」

「那個行李是……」理瀨戰戰兢兢地問準備打開行李的憂理。

「什麼?這個一看就知道了吧!我要住這兒,是你的室友,有問題嗎?」

「沒、沒什麼,可是,校長說,過一陣子才會決定我的室友。」

「你說那個校長?小心那個人,那傢伙是個徹底的瘋子,不論是男是女都讓人覺得恐怖。不過,在這種地方待久了,任誰多少都會變得怪怪的。那個人也是這裡的畢業生,別看他那樣子,他可是很有一套,用這間學校賺了不少錢,總之,別和那個人作對比較好。不過,他除了瘋狂點,其他地方倒還好。像我,在這裡才待半年,也開始變得不對勁了。你應該知道每半年可以換一次房間的事吧?但我等不了那麼久了,真想讓你看看我之前的室友,你相信嗎?她一天要點兩次臭死人的薰香,弄得制服、頭髮全是那味道,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對她說,這樣我很困擾,沒想到她居然一臉認真地說,因為和我在一起壓力很大,所以得點香來放鬆心情。真是氣死我了!算了!反正我決定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室友!」

理瀨啞口無言地看著面前喋喋不休的少女,對她的伶牙俐齒產生莫名好感。

「我本來還擔心室友會是什麼樣的人。太好了,請多指教,憂理。」理瀨笑說。

憂理突然害羞了起來。

「我剛才進來時嚇了一跳,還以為你要從窗戶跳下去。」

「不是啦!看起來像那樣嗎?」

「嗯,之前就曾有人跳下去過,也是在轉進來的那一天。注意到了嗎?窗外嵌了兩根粗鐵棒。這裡是邊間,可以看見一整片濕地。如果是懦弱一點的人,一進來就看到這片彷彿世界末日的晦暗景色,會因此對人生感到絕望而跳下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藏在天花板上的書。

理瀨想起剛才隔板上的重量。那本書是誰藏的?會是那個學生嗎?不對,那個人轉來第一天就跳下去了,不可能有心思藏東西。

「放心,我雖然膽小,不過還蠻堅強的。」理瀨微笑。

憂理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不同於她說話的口吻,意外地是個體貼的女孩。

「理瀨,要喝咖啡嗎?我奶奶寄來好吃的巧克力餅乾。」

「好啊!」

憂理拿著小保溫瓶去裝熱水。

知道憂理是自己的室友後(雖然不確定是否可以這樣),理瀨稍稍放鬆了心情,如果能與室友相處融洽,學校生活就不用太擔心了。理瀨將少少的行李放進抽屜,再次環視房內,考慮要不要拆下那片隔板,最後決定今天先放棄,並暫時瞞著憂理這件事。

床邊的牆上掛了一幅小素描畫,畫中人是個嬌小的少年,似乎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黑色制服與領結,和現在疊放在床上的制服一模一樣。

素描技巧不錯,繪者應該很喜歡畫畫。會不會是這裡的學生畫的?

突然想到好像在哪兒見過畫中的少年,是在哪兒——

「久等了。」憂理回到房內,將保溫瓶擺在咖啡桌上,從行李拿出即溶咖啡與餅乾,粗暴地扯開餅乾盒,「理瀨,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是搖籃?訓練中心?還是墳場?」

「什麼意思?」理瀨不解地問。

「這所學校有三種人,一種是父母保護過度,想讓孩子在最好的環境中成長而被送進來的人,叫做『搖籃』。其中也有與父母來日本做短暫停留的歸國子女,不過這是少數。第二種是『訓練中心』,指的是想從事特殊職業而進來的傢伙。普通學校開口閉口都是義務教育、教程規範什麼的,啰嗦得要死,所以那些立志成為運動選手、音樂家之類的人都選擇在這裡就讀,好專心培養自身的技藝。他們都有各自的家教施以專門教育,這是外面那些學校辦不到的。」

「哇——」

「第三種是『墳場』,大部分的人都屬於這一種。他們的存在不被期待,並因為許多家庭因素而被丟進這裡,像我就是。你呢?你看不太出來屬於哪一類。」

「這個……」理瀨思索了一會兒後說,「應該都不是吧!我自己也不清楚。」

「什麼意思?」憂理一臉不可思議。

「呃……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抱歉,憂理,你能等一下嗎?讓我想想要怎麼說才好。」

「真是個怪人。沒關係,你不想說就別說了。」憂理聳聳肩,然後倏地換上認真的神情低聲說,「理瀨,千萬不能習慣這裡!」

「什麼?」

「如果習慣了,這裡真的會成為『墳場』。實際上,有很多人已經讓這裡成為自己的『墳場』,他們只做對自己有好處的事,非常自我。如果習慣這裡,你就和廢人沒兩樣了。沒錯,這學校表面上提供最好的環境,什麼事都幫你處理得好好的,如果想學胡琴,他們明天就會從中國空運來一流名師教你,但你應該多少也有感覺到,這裡很怪,有什麼被扭曲了,是個全然不同的世界,我們都是這個世界的囚犯。會將孩子送入這裡的人,基本上都不希望他們回去。聽好,理瀨,千萬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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