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鐘聲愀然響起。
像往常一樣,那聲音緩慢而莊嚴,卻帶著一絲不祥。
今天的勞作已經結束。
少女們紛紛仰起頭,看了看掛在牆壁上的鐘錶,鐘聲掠過耳際。
正專心致志地忙著刺繡的摩納失望地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肩膀,而凝神對著針眼穿線的夏娃則苦惱萬分地把針別在布上,然後懶洋洋地張開嘴,疲憊地打著呵欠。
刷著白粉牆的房間被透過窗欞夕陽染得朦朦朧朧,她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卻多少感到一絲孤寂。
「唉,好累!」
摩納坐在椅子上,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衣冠不整地將兩腿蜷曲起來。
「喂,該走了,遲到的話又得挨罵了。」
我開口對摩納說。夏娃百無無聊地低聲咕噥了一句,「饒了我吧。」於是,摩納擺出一副悶悶的樣子,不大情願地站起身,跟著我走出迴廊。
從這間屋子出發,前往小鎮中心的中央廣場距離並不太遠。
迴廊的天花板由眾多拱形結構的柱子支撐著,如果去掉其中的三根,就能望見遠處的鐘樓。
隨處可見少女們的身影,她們正陸陸續續地從屋子裡走出來。
每當這些身著白衫,從上而下套著黑色袍子的少女們姍姍走出時,我總會產生一種錯覺,眼前似乎被晃動著的剪影畫遮住了一般,陷入白色和黑色糅合的世界。在白色的廣場上,少女們黑色的身影遊動著,時隱時現。這時,我的心便似沉人噩夢之中。
「噹噹當……」
鐘樓上,「三姐妹」之一的薩馬手裡拎著一柄鍾,此時正是從那裡傳出尖銳而刺耳的鐘聲。同時,另一位姐妹雅蜜開始清點在廣場集中的人數,還有一位姆瑪正在確認手持的神諭。快點!再不儘快集合的話,薩馬就要震怒了。鐘聲響得更急了。
雖然少女們把她們稱作「三姐妹」,但她們是否是親姐妹誰也不知道。大家只是覺得她們面容相似,也有人認為她們之間並無血緣關係。只知道,和我們相比,她們三個的確年長了許多。或許比我們年長一輪,或許三輪,除此之外,我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好,現在開始祈禱。為了明天,為了聖母!」
薩馬大聲地念誦著,她伸開雙臂,震懾地瞪著我們每一個人。鐘樓在夕陽的逆光中耀眼奪目,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那瞪大的雙目正掃視著廣場上每一個細小的角落,任何人都能感到這種威懾。
我們慌慌張張地閉上雙眼,雙手合十,開始默默地祈禱。
快一點兒!快快晉級前面的房間。
快一點兒!爭取早日「完工」。
我們認真地祈禱著,但是,心裡卻在想,但願早日離開這座小鎮。為了能離開這裡,我們必須早日「完工」。我來到這個小鎮,家裡僅收到了少許微薄的傭金。那點可憐的錢,連買麵包都不夠。我真想離開這座小鎮,多幫人干點活兒,好給家裡寄一些錢回去。但是,據說離開這裡最短也要兩個月,而從我初到此地時算起,我僅僅度過了短短兩周時間。
「今天,有人即將『完工』!」
姆瑪驕傲地宣布。當少女們聽到「完工」這個詞時都驚呆了,是啊,這是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渴望。
頓時,歡呼聲響徹廣場。
那個幸運的少女是誰?
「『完工』者是夏娃村的阿悠!」
「哦!」一瞬間,熱烈而充滿期待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這些歡聲想必是那些認識「阿悠」的少女們發出來的。我踮起腳尖,想看一眼那個名叫「阿悠」的少女,可是她的身影早已被少女們團團圍住,早就看不見了。
「噓,安靜!」
聽到薩馬的斥責,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下面,我將宣布今天的神諭。」
薩馬加重了語氣。
少女們紛紛屏住呼吸,凝神望著她。
「大庫村的伊東,晉級三間屋;同村的米蒂,晉級一間屋;米特村的咯樂,晉級一間屋……」
薩馬朗朗地宣讀著神諭,聲音有板有眼,帶著固定的節奏。少女們都在焦慮不安地等待著宣讀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到來。
通常情況下,我們都會晉級前面的房間,不過,也有的人運氣不好。
「四道村的利瑪,退後兩間屋。」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沮喪地叫起來。
不用問,這些聲音無疑是認識「利瑪」的女孩子們發出來的。
每月1號,這座小鎮將迎來年滿13歲的新來少女,同一時期進入小鎮的少女彼此之間都認識。
「同村的伊莉,休息一次。」
又有人泄氣地輕聲應道。
「西里村的阿妮,晉級六間屋。」
周圍歡聲雷動。
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
我的眼前彷彿敞開了一扇光明之門。六間屋!在經過一個晚上能夠晉級的數字中,六間屋是最多的啊,好開心!我的面孔刷地一下漾起了紅暈。
「真走運!」
摩納充滿嫉妒和敵意的聲音傳人我的耳際。這幸運是屬於我的,所以,我對她的話只當充耳不聞。
薩馬還在繼續宣布神諭。我則陶醉在晉級六間屋的夢中,心花怒放。
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一切。
「卡特村的薩莉,返回起點。」
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女孩子們悄無聲息地朝四下張望。
在廣場的角落裡,有一個女孩兒正嚶嚶地哭泣著。
眾人的視線紛紛聚焦在她身上。
那裡有一個身材嬌小的梳著髮辮的少女,此刻正低著頭不斷地啜泣著。那個身影看上去有點眼熟,我拚命地回憶著。不,不會錯的,難道又是她!
「又是薩莉。」
「怎麼回事?已經連著三次了。」
四處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據說很少有人被命令「返回起點」,而到現在為止,名叫「薩莉」的女孩兒已經連著遭受過三次這樣的噩運。像剛來這座小鎮時一樣,她不得不重新收拾行李,退回那座距離門口最近的、令人生厭的房間。從來到小鎮時起,她已經在這裡度過了半年時光。如果再次「返回起點」,即便最快她能在一個月內「完工」,也已經遲了。
「你們知道嗎,據說有一個女孩兒受到來自天國的詛咒,命中注定她將永遠無法離開這裡。」
「我聽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會被貶回『起點』,永遠也走不出小鎮。哪怕變成一個老婆婆,她也會繼續遭受噩運,直到最後變成一個幽靈。還有,據說在『起點』的牆壁上映著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就是她變成一個頭髮蓬亂的老婆婆時的模樣。」
少女們小聲竊語起來。
站在薩莉周圍的少女們紛紛安慰著她,此時,薩馬仍不緊不慢地宣告著神諭。接著,姆瑪合上宣告神諭的簿子,我們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今天的神諭到此結束。
在宣告完所有入神諭的過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等到儀式結束時已經日近黃昏了。
少女們一個跟著一個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垂頭喪氣的薩莉也在好友們的陪伴下離開了廣場。從現在開始,她必須收拾行李,搬著椅子回到遙遠的「起點」。每當我想到她的處境時,心裡便會湧起一股淡淡的哀傷。還好,我不是她。一想到這裡,我又感到一絲安慰。
我回到此前一直勞作的房間,開始整理東西。我把裝有自己衣物的行李和被子一併整理好,擱在剛進小鎮時領取的一隻帶小桌的木椅上。此刻,大家已經開始搬家了。
迴廊里晃動著來來往往的少女們的身影,我的心再次沉人剪影畫般的世界。
夏娃晉級兩間屋,而摩納則晉級一間屋。
在她們羨慕的注視下,我走進晉級的第六屋。
此前,有時我晉級的房間里一個人也沒有,有時則是一個擠著八個人的狹小空間。
當我抬腳走進此次晉級的房間時,注意到這裡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
那個女孩兒身體瘦削,個頭高挑,僵硬的紅髮一直垂到肩膀。
「打擾一下,我進屋了。」
我主動向她打著招呼,而她卻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粗魯地嘟囔了一句,「進來吧。」似乎並不友好。
「這個房間是幹什麼工作的?」
我一面放下椅子,將帶來的行李堆在地板上,一面打量著四周。
「就是那個。」
少女冷淡地指了指房間的一角。
那裡,放著一隻盛滿清水的器皿,此外還有幾隻裝有毛筆的箱子。看上去,這個房間的工作是在牆壁上用水作畫。
「是作畫啊?」
我鬆了一口氣。每個房間都分派有不同的工作,還在三天前,我一直在從事刺繡,已經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