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班牙的苔蘚

為了說明她和西班牙苔蘚之間的關係,還得先從她的機器人說起。

當然,不是所有的機器人都與科學緊密相關。這個機器人,充其量,不過是擺放在博物館入口處的那種廉價的、傳統的玩具而已。

四方形的面孔、四方形的身體和鉤形的手,這是上萬個人腦海里浮現的那種再平常不過的一種玩具。就是對這樣一個玩具,她卻表現出了無比的興趣。

機器人是如何到她的手裡的?這個問題的答案,由於沒有人親眼所見,已無從得知。但是,從事件發生時前前後後的情景推測起來,應該是一段極其不愉快的經歷。

在剛剛上幼兒園不久之後的盂蘭盆節,她跟著母親回到了鄉下。

那是一個綠意濃濃的,群山也為之沸騰的喧囂的下午。

跟在幾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堂兄背後,她蹣跚地走在塵埃漫天的鄉間小路上。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對這樣一個小小的、礙手礙腳的丫頭,堂兄們絲毫提不起耐心;當然,更無所謂歡迎。開始,還時不時喚上一聲,互相招呼著別把這丫頭落下了。後來,忙著在河裡嬉戲打鬧的少年們,早把這丫頭忘得一乾二淨。他們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辰起,不見了她的人影。

當一幫男孩子注意到她不見了,太陽已經落下西山。

他們慌裡慌張奔回家,把情況報告給已等得焦急萬分的她媽媽。這下可不得了了,家中立刻炸開了鍋。正當人們鬧得人仰馬翻時,她竟然自己回來了。

母親和少年們這才放下心來。當眼光掃到她身上時,母親便注意到她手裡握著一個物件。

凝神一瞧,是一個小小的機器人玩具,一看就知道,是個很便宜的玩具。

少女手裡握著那個機器人,一聲不響地立在門外。

怎麼啦?母親奇怪地詢問著夜幕里的她,可她仍一聲不響,沒有半句回答。

於是,母親便踢踏著拖鞋向門外迎去,喚她快點兒進來。一愣神,便看到昏暗的街燈之下,石階上淌著一攤黑色的東西。

血。

這孩子,受傷啦?想到這裡,母親嚇了一跳。待到慌忙把她拖到身邊時,仔細一端詳,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濃郁的陰影襲上身來,使得母親徹底呆住了……

血,殷紅的血,正從她藍色的裙子下面,順著腳趾緩緩地流淌著。

直到那時為止,對於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她完全沒有意識——自己的身體遭遇了怎樣令人不快的事。她也絕沒有認識到在今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那將是再也擦不去的,強加於她身上的奇恥大辱。但是,在那一瞬間她卻注意到了,母親的眼中,那被撕扯開的,一道深深的恐怖與絕望,而且正緩慢地,從母親的面孔上呈現出來。

當明白髮生了什麼,在場的大人們都沉默了,再也不發一言。

可是,這件事後來又是怎麼傳開的?也許是少年們的多言多語,不過別忘了,在那匆忙的深夜,將少女悄悄送往醫院的那一幕,可是村裡人都曾親眼目睹的。

就這樣,由於那件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兒,由於投向她們的憐憫目光,以及竊竊私語,女孩兒和她的母親,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這塊烙印,再也拭不去了,它如同噩夢一般伴隨著她們,是懸在她們頭頂的恥辱。

當年與女孩兒走散的少年們,同樣因為這件事,在心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不過要讓他們真正理解那件事意味著什麼,或許還有待時日。或許其中的某一個人,在回首往事的時候,也會感到一絲的罪惡或愧疚。但是,這些內容與本文關係不大了,我們完全可以把它先擱置一邊。說到底,男性就無從知曉所謂女性身上所經歷的恥辱究竟意味著什麼。

自此,不難推想,女孩兒的父親會採取一副怎樣的態度了。

得知女兒的遭遇,父親投向女兒的視線,立刻變為猶如面對一股「骯髒」的濁流。

誰是「骯髒」的濁流?不用問,當然是他的女兒。

再者,女兒變成了「骯髒」的濁流,作為女兒的母親必定也難辭其咎。簡單地說,在父親眼裡,母親也一併變成了「骯髒」的濁流——母親,所謂母親的職責就是在女兒出嫁之前,完全承擔起應有的責任,直到將女兒以最高的神聖清白嫁出去。既然有辱了使命,就是失職,就是沒用。父親斷然地給出了這個裁決。

「你到底都忙活些什麼?」父親挖苦地說,「女兒現在成了殘次品。本來應該能賣個高價兒,今後呢?可好,只有被人狠狠地壓價兒了,你知不知道?」

女兒的悲慘命運和西班牙的苔蘚之間,到底存在什麼樣的因果關係?也許有人忍不住要問,聽我說,不要那麼著急。為何女兒對那個機器人始終那般執著?首先故事需要從這股執著的最後一幕講起。

當然,在發生這件事後,她的母親對那個機器人表現出無法遏制的厭惡,恨不得馬上把這個不祥的破爛玩意兒當垃圾扔掉。可是,女兒卻死死地抱著機器人,不肯丟手。最後,母親還是被女兒那股頑強的精神徹底搞疲憊了,好了,隨你的便吧!

數年之後,母親終於知道了她那股執著背後隱藏的理由。

再次,她和母親踏上了返鄉的旅途。

這一次,是為了看護瀕死的祖父。

房間里充滿著瀕死的苦寂,像電影畫面一樣。但令人萬萬料想不到的一幕就在此刻拉開了。

模糊下去的意識漸漸吞噬著老人,也吞噬著守護在床前的家人。夜半時分,終於如火種熄滅般,老人咽下最後一口氣。摸了摸脈搏,醫生向眾人宣布,「人走了」。

周圍充斥著哀痛的啜泣。

母親一邊用手絹拭淚,一邊催促她快些向祖父做最後的告別。

她一下站起來,走上前去。這時,母親注意到——今天,女兒手裡仍然握著那個機器人。

或許,她在用她特有的方式向祖父做最後的告別吧,母親想。

下一個瞬間,只見她高高舉起手裡攥得緊緊的機器人,使出渾身力氣,發狂般向祖父的面部砸下去。

起初,靈床前站立的人們都懵了,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做出如此怪異的舉動。

然而,她完全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一下,又一下,手裡掄著機器人,瘋狂地,竭盡全身力氣朝那張亡者的老臉砸去,骨頭被砸陷下去的聲音咔嚓作響,那個破舊的、古老的機器人身上濺滿了鮮血……終於,人們回過神來,慌裡慌張地衝上前,拽開了她。

現場的所有人,全都意會了那件往事的真相,明白了那個用於封口的機器人的來歷,以及那個曾經給她帶來一切屈辱,那卑鄙的、始終不敢露面的人到底是誰了。然而,為什麼不是玩偶而是機器人呢?這已成了永久的謎。

機器人散了架,在某種意義上,作為曾經賦予的角色,它就此結束了使命。

但是,世間永遠存在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人們看待死者的目光永遠是仁慈的,帶有溫情的,而對待生者則是冰冷的,無情的。

人們很快便將一瞬間的震驚拋於腦後,並為那個曾經對尚且處於人生起點的孫女兒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老者,安靜地掩上棺木的蓋子(遺體面部做了最大的修復,而且據說,在葬禮儀式舉行期間,棺木的蓋子再也沒有揭開過)。

然而,可憐的少女不僅從此後要面對漫長而慘痛的人生,更要承擔起來自各方嚴厲的譴責目光——它們好像在說,是這個孩子對遺體大不敬,是這個孩子損壞了親人的遺骸。母女倆被村裡傳統格局下的各類群體刻意躲避,終於,徹底被摒棄和疏離了。

這個世間,即使存在如此的不公,但為什麼偏偏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要在我身上打上如此深的烙印?每想到這裡,少女都備感心酸。不但如此,在今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這種苦痛也將無休止地,如鬼魅般抓住她,令她逃脫不得。這苦痛,從她還是一個幼小的孩子時起,便已飽嘗得淋漓盡致。

機器人消失了。

好了,該輪到西班牙的苔蘚登場了。

不,想起那一幕的情景,或許為時尚早。

在此之前,我們需要跟隨她青春年少時的足跡走上一遭。

總體來看,她度過了一個「平淡無實」的青春時代。或許用「平安無事」這個詞來概括也還說得過去。和幼年時那場暴風雨相比,她的青春時代,算得上是一段悠然自得,風平浪靜的時光。

但是,或許這只是一種聊以自愚的想法。眼睛不擦亮,當然注意不到更小的細節,而那裡,卻固執地存在著一些無法掩蓋的傷疤。

對此,還需花些筆墨。

從人們落在她身上的眼光里,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這完全是一個隨便的、輕浮的女孩兒。對這個女孩兒,慢待點無所謂,即使肆意地踩上幾腳也算不得什麼。人們對她持有的這種態度,她在內心深處是知曉的。又何止知曉,連她自己也對此毫不置疑。而這到底是因為她本性卑賤,抑或是由於年幼時悲慘的遭遇,至今無從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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