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雲夜曲 第二節

藍色列車發出愚蠢的「噗咻」一聲,悄悄開動了。

卧鋪車廂擁擠得令人吃驚。抱著套上洗衣店塑膠套的商人、抱著土產的樸實老夫婦、體育社團的學生,每個人的表情上都帶有各自的目的。

隆子與朱音抱著加了四罐啤酒而變得更重的行李,東倒西歪地穿過狹窄走道。兩人訂的是B卧鋪的獨房。

「在這裡、在這裡,二號。」

拉開厚重拉門,兩人走進了房間。雖說是獨房,但房內只放了兩張床,空間也很狹小。不過,鋪好床單、放好枕頭的上層床鋪可以上下移動,而且早已被移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因此沒有什麼壓迫感。下層床鋪則是組合式的,可以從中間分成兩半,成為兩張面對面的沙發。

「好好玩喔!你看,這裡可以當桌子。」

沙發中間的牆上有一張嵌入式的桌子。朱音抬起桌面,放下桌腳,將剛才買來的啤酒放在桌上。將行李與一大堆食物放在地上後,房間立刻就被塞滿了。

「朱音,這裡有掛鉤。」

隆子按下牆上的按鈕,把上層床鋪降下來,接著拉出兩個木製掛鉤,脫下外套掛起來,並換上拖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唔,這種狹窄的空間真讓人感到安心。」

「真了不起的設計,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完全符合日本人的特性。」

「可是搖得滿厲害的,這樣有辦法睡嗎?」

的確,列車搖晃得很厲害。一坐上沙發,全身就像被用力攪拌,內臟像快被離心力拋出去似的。車窗外的景色被切割成四方形,一格一格地快速交替,令人暈眩。

「只要多喝點酒,在哪兒都一樣吧!朱音,你最後不是還在晃得很厲害的總武線列車上睡著了嗎?」

「對喔!還真有這回事呢!」

行李大致整理完後,接下來就要開始準備酒宴了。

「呵呵,你看,這些是我為了今晚準備的食物。」朱音臉上浮現一抹大膽的笑容,完全就像個來遠足的孩子。

隆子探頭往塑膠袋裡看。

「啊!是Ginbis的ASPARAGUS。我也很喜歡這個。」

「我也是!這個很早以前就有了,可是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這種細長的餅乾要用蘆筍,也就是ASPARAGUS來取名?」

「天曉得,我也覺得很奇妙。會不會是因為它的細長形狀很像蘆筍?」

「一定是因為以前蘆筍很珍貴,替它命名的人覺得把細長的東西取名為『ASPARAGUS』很時髦,所以才取的。」

雞汁洋芋片、蕃茄口味的PRETZ、魷魚乾、韓式泡菜、毛豆、起司、烤雞肉串,還有鮪魚蔥花壽司卷。朱音滿心歡喜地將下酒菜一樣樣拿出來。隆子心想,都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還吃這種高熱量的食物,看來又要變胖了。沒多久,狹小的客房內就充滿了居酒屋的味道。

來查票的車掌看起來人很好,被瀰漫在房內的食物味道嚇一跳的他,將房間的鑰匙卡遞給我們,接著又看到了地上的波本威士忌與啤酒,有些顧忌地說:「有些乘客已經睡了,請注意一下音量,謝謝。」

「好的。」

兩人露出甜美的微笑回答,然後輪流看了印在鑰匙卡上行駛在田園中的列車的照片。

「如果有個推理作家在這裡,大概就會開始思考什麼詭計了吧?」

「那是當然,因為這裡是一間密室啊!『被分解的屍體從移動中的出雲3號消失』,兇手可能是利用這張床鋪可以上下移動的特性,拉動一條繩子,或是將被迷昏的貓放在門上的空隙之類的。」

「沒想到你的想法也這麼老套。」

「可是,為什麼非得在這麼小的空間里殺人不可?」

「這就是本格推理的精髓呀!就是因為那裡有山才要去爬,只要發現一個新場所,就要把它變成密室。」

隆子與朱音是不同出版社的編輯,年紀也差了十歲左右,不過,出版界很小,如果正好負責到同一位作家,自然會有許多碰面的機會。朱音是純文學領域的能幹編輯,以充滿活力又直率的個性出名。隆子主要負責大眾文學,雖然有聽過朱音這個人,但因領域不同,本以為兩人不會有什麼交集。然而,隆子後來發現,朱音竟然都早她一步接觸過自己有興趣的作家,這才知道朱音原來是個典型的推理迷,而隆子自己也很喜歡本格推理,兩人的興趣幾乎完全一樣。隆子的裝扮很男孩子氣,私底下是個不善於社交的人,然而她與朱音卻莫名地合得來。後來,在某次宴會上,她們一起喝酒聊天,並突然地決定了這次旅行。

在說完彼此近況、聊過出版界最近的八卦後,朱音提起了她最近主張的「故事至上主義」。

朱音有幾種很討厭的作家類型。首先,就是除了少數的例外之外,完全不看其他人作品的作家,這就像一名優秀的音樂家絕不可能不聽別人的創作一樣。其次是由書迷轉型的作家。當然,如果以出發點來看,或許這樣才正確,但作家與讀者之間其實有一道看不見的厚牆,這類型的作者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反而以擁有讀者間的默契而自滿。朱音本就是一個好惡分明的編輯,在提到討厭的作家時,表情動作更是生動。有些人只在說別人壞話時最厲害,看來朱音似乎就是這種人。總之,最近朱音最討厭的就是老將「寫小說是用以表現自我」這種話掛在嘴邊的人。會說這種陳腔濫調的大概都是在「作者簡介」里趾高氣昂、才色兼備的「多方位人類」。朱音只要聽到這句話就會氣得渾身發抖,她說:「一個故事豈能被個人拿來當作自我表現的手段?把故事視為自己所有物的行為就是藐視故事的證據。」

「故事至上」是朱音的理想——要先有一個應該要說、非說不可的故事,並讓人感覺不到作者的存在。故事並非為了讀者、也不是為了作者而存在,它是為了自身而存在的。然而,在這個彷彿套上相同方程式的故事泛濫的時代,再加上編輯與讀者都欠缺足夠的咀嚼能力,即使這種強而有力的故事萌芽了,能不能順利成長還是個問題。

朱音中氣十足地發表意見時,隆子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只能不斷點頭。

在四罐啤酒全空了時,列車停了下來——抵達熱海了。離開東京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不知怎的令人感到有點意外。

在朱音去卸下隱形眼鏡時,隆子輕輕拉開窗帘,眺望窗外開始移動的景色。外面是一片漆黑,住宅區的微弱燈光一一往後方飛去,偶爾也會看見在燈光籠罩中的小車站月台如小島般浮現。有個上班族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他那夾在公司與家庭間的背影表露了毫無防備的自我。

男人還真辛苦——隆子打從心底這麼覺得。那個毫無防備的背影在打開家門,聽到「你回來啦」的那一刻,就必須再度挺直。這麼一想,隆子不由得對那個瞬間飛逝而過的背影產生一份親切感。

平交道上,漁火般的橘色燈光一閃而過。

每次看到那如幻的光芒,自己正遠離東京的感受就愈加深刻。列車就像個孩子似的,心無旁騖地朝目的地前進,這段旅程的終點,會有什麼呢?

隆子突然注意起自己反射在玻璃窗上的蒼白臉孔。不但沒想過要化妝,皮膚也因睡眠不足而顯得粗糙。雖然這份工作是自己選擇的,對目前的工作與人際關係也都很滿意,卻總是被時間追趕而感到喘不過氣來。應該能以自己更滿意的情形去做些什麼才對。我會在這裡,是想做些什麼的吧!因為沉在心底那份意想不到的、情感似的東西被觸動了,所以我現在才會坐在這裡。而把我推到這裡來的——就是那本書。

隆子將全身重量都放在抵著窗戶的拳頭上。又有一陣平交道的警示音掠過耳際。

「也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夜晚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哪!」

朱音說,用塑膠杯或紙杯根本沒辦法喝酒,便拿出了一個表面凹凸不平、舊舊黑黑的鋁製馬克杯。據說不論到哪裡出差或旅行,朱音都會帶著它。杯子表面拙劣地刻了一個似乎會出現在希臘劇中的小面具圖案,與一排大小不一的英文字「REDMUSIC」——原來如此,是她的名字。

朱音拿出替隆子準備的杯子(是一個比較乾淨一點的杯子),將波本威士忌倒入杯中。那令人一聞就醒來的酒香,去除了肩頭上累積了一整天的殘渣。

塑膠袋裡似乎還剩一些東西,有LOTTE的「霧之浮舟」巧克力與浪花屋的「元祖柿種」。胃袋明明早已塞滿,但一聞到波本威士忌的酒香,便不由自主地將手伸向零食——下星期一定要認真減肥才行。

列車依然搖搖晃晃的。穿過隧道的聲音、轉彎時連結器摩擦的聲音、與載貨火車交錯時的聲音,還有風的聲音,本來回蕩在房裡的各種聲音,如今都漸漸消失了——就像下大雨的夜晚待在家裡時,總會覺得房間愈來愈寂靜——而兩人腦海里的東西則一點一點地亮起,沒多久就照亮了整個房間。

看到牆上的橘色燈具才發現,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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